高新大道两侧的玻璃幕墙刚被初升的冷白晨光切出一道道利落的光斑。
整层九楼写字楼里极静，除了服务器机柜微弱的风扇低鸣，就只有窗边数位屏前偶尔发出的压感笔轻点声。
林晚仍坐在那张高脚椅上。
黑白拼色小西装的外套已经被她脱下，搭在旁边的转椅靠背上；她只穿着里面的极简黑色真丝吊带，露出一段单薄但极优美的肩颈线条。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被虚汗微微打湿的发丝贴在耳颈边缘。
她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的青晕，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早被摘下来搁在手边。
通宵作业的疲惫显而易见，但此刻她的眼神却异常清亮。
茶几和长条会议桌上，摊着整整四套刚用高精度打印机跑出来的打样色卡，以及两本厚厚的装订样册。
那是从字体规范、界面微交互、数据看板高对比度配色，一直延伸到硬件边框金属拉丝比例的完整视觉体系规范。
磨砂玻璃大门“嗒”地一声轻响，门轴转动。
陈野拎着两个牛皮纸袋和两杯热豆浆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灰色工装外套，神色如常，步履间没有半点通宵熬夜者的虚浮，精气神冷硬挺拔得像块刚淬过火的顽铁。
听到动静，林晚停下手中的触控笔，转过身来。
两人目光在晨光里撞在一起。
没有小女生的娇柔委屈，也没有多余的煽情表功。
林晚从高脚椅上滑下来，踩着那双细高跟走到会议桌旁，伸手将其中一本装订册往陈野手边推了半寸：
“二期全套深色规范、管理后台与门店大屏的双端自适应，全做完了。”
她的嗓音带着一夜未睡的微哑，但咬字极其清晰：
“宋老板第二家店的后台看板我重新做了层级切分，把消课异常、私教提成核算和充值资金记录分成三种警示色。哪怕是没读过大专的会籍顾问，扫一眼也能看明白哪笔账有异常。”
陈野随手把热早餐和豆浆放在桌角，拿起那本装订册，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纸页。
纸页摩擦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版面规整，排版极其老辣，没有院校派那种华而不实的艺术留白，每一个色块与线条全冲着商业交付的易用性与效率而去。
市面上找一线设计工作室做这套完整的企业级UI/VI落地案，少于四万块根本拿不下来。
“不错。”
陈野合上样册，顺手将一杯热豆浆推到她面前，语气平直自然：“先吃东西。一会儿张伟过来，让他直接把切图包套进测试环境里跑一遍。”
林晚端起热豆浆，温热的纸杯贴着她微凉的手心。
她低头抿了一小口，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轻颤，视线落在他放在桌上的工装外套袖口处。
静默了几秒钟。
林晚忽然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狐狸眼里泛起一层极认真的涟漪，声音放得低缓却不容回避：
“陈野，如果按市场报价，这套视觉方案和落地规范，你至少得给我开一张三到四万的设计服务结算单。”
陈野拉开椅子坐下，单手撕开装有生煎包的牛皮纸袋，眼皮微抬，神色毫无波澜：
“公对公转账，还是按个人劳务报酬走？让财务周一核一下税务和结算手续。”
“我不要钱。”
林晚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陈野动作一顿，漆黑深邃的眸子落回她素净苍白的脸上，眉梢微挑：
“不要钱，那你要什么？”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纸杯，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平日里在人前永远维持着端庄高知校花面具的女人，此刻在清晨无人的办公室里，将所有的伪装彻底撕得一干二净。
她往前迈了半步，细高跟在地板上敲出一记极轻的脆响，居高临下地迎着陈野的视线：
“我要一个名分。”
陈野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玩味：“名分？”
“不是你女朋友的名分。”
林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极清醒的自持与偏执：
“我知道你从来不给任何人这种承诺，我也给不起你这种承诺。周一上午九点半，我才去民政局和赵远办离婚申请，在此之前我甚至还是法律上的有夫之妇。”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指向桌上那本凝聚了她整夜心血的视觉手册，目光灼灼地盯死陈野：
“我要你这家公司的‘首席视觉与品牌设计顾问’。签正规长期顾问协议，盖你的公司公章，把我的名字写进你公司对外推介材料的设计负责人一栏。”
清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晚直视着陈野，将心底最隐秘的野心与占有欲全数摊开在阳光下：
“昨天秦曼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迟早要给你惹麻烦的寄生虫；以后周雪会来，江州那个沈老师甚至李知妍也可能会来。陈野，我不想每次她们推开这扇门的时候，我只能躲在角落里当一个来路不明、连说话都要压低嗓门的‘借住客人’。”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吐出的字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要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坐在这张工位上。哪怕以后赵远发疯、满世界造谣，我也能把盖着你公章的商业顾问合同甩在他脸上，告诉所有人，我林晚站在这里，凭的是自己的本事，拿的是市场公允的报酬，不欠任何人，更不是依附你的金丝雀。”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林晚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她太了解陈野了。
这个男人吃软不吃硬，最厌恶的就是别人以情感、道德或者过往的秘密来绑架他的决定。
然而陈野既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生煎，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随后靠在椅背上，粗粝的手指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笃、笃。
“想要正经合同，可以。”
陈野抬起狭长的眸子，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微颤的睫毛，语气冷硬得不掺半点温情：
“但规矩我先说明白。第一，合同只保你的专业交付，不保你的个人情绪。你和赵远怎么撕、财产怎么分，那是你的家事，别带到公司门里来。”
林晚心头猛地一跳，用力点头：“我明白。”
“第二。”
陈野站起身，一米八八的高大身躯瞬间带来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雄性压迫感。
他走到林晚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仰起的素净脸庞，单手极其自然地抬起，粗粝的指腹直接按在她微颤的下巴上，稍稍用力将她抬高了半寸：
“盖了公章，以后宋老板、后续连锁门店的交互物料，按期交付，质量达不到合同约定标准就按条款处理。在我这儿，没有‘特殊照顾’这一说。”
男人的手指带着硬拉留下的粗茧，烫得林晚皮肤发紧，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我交得出来。”林晚仰着头，近距离感受着男人身上那股滚烫炽烈的荷尔蒙，眼眶微热，声音发哑，“只要你肯给，我就交得出来。”
陈野松开手指，转身拉开抽屉，随手拿出一份标准的合作方模板框架扔在桌上：
“把你的身份信息、设计条款和结算方式填进去。周一我审核，确认没问题再签字盖章。”
林晚看着桌上那份空白的商业合作协议，整整一夜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狂喜在胸腔里翻涌。
她忽然再次跨前一步，细高跟踩进陈野的双脚之间。
没有预兆，没有试探。
林晚仰起泛着微光的下颌，微凉柔软的唇瓣直接印上了陈野线条硬朗的唇角。
男人的身躯沉稳如山，没有躲闪，也没有急色迎合，只是单手插在工装裤兜里，任由她贴近。
林晚闭上眼，双手抓住他胸前的工装布料，指节泛白，鼻尖嗅着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晨露与烟草的冷硬气息。
她在这个吻里投入了所有的决绝与占有欲。
吻落得很深，却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
林晚主动退开半步，指尖轻轻抹了抹微红的唇角，胸口微微喘息，耳根早已红透，但那双狐狸眼里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清醒与野心：
“盖章的事，周一等我从民政局回来再签。”
她拉过椅背上的黑白拼色小西装，利落地套在身上，重新恢复了那位清冷端庄的高知女性姿态：
“我先找个地方洗澡换衣服，下午两点准时回来盯第二家店的看板联调。”
陈野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随你。”
林晚拎起包，踩着清脆笃定的高跟鞋声穿过办公区，推开玻璃门下楼。
……
上午九点一刻。
阳光彻底洒满高新大道九楼。
张伟顶着蓬乱的头发抱着两台测试笔记本冲进大门，嘴里还咬着包子：“野哥！早！刚才在电梯口碰见林设计师，她那气色……怎么跟打了胜仗似的？”
陈野正坐在电脑前调试接口，头也没抬：“少废话。把她做的那套切图包导进去，跑测试。”
“得嘞！”张伟嘿嘿一笑，麻利地开机插线。
就在这时。
陈野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一阵短促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不是微信，而是江州艺大项目经办人发来的工作消息。
陈野划开屏幕。
【陈总，财务处昨天已经核对贵司对公账户。八万八千元技术服务款正在办理后续付款手续，实际到账请以银行通知为准。】
陈野扫了一眼，随手将消息归档。
八万八千元整。
合同签了，首轮现场验收也完成了。现在只等财务付款流程真正走完。
紧接着，电脑右下角的行业资讯弹窗无声跳动。
江州艺术大学教工内网的项目进展栏目里，周五早晨已经发布的那篇简报被放到了醒目位置：
《产教融合新进展：江州艺术大学首期体能数字化试点完成现场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