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行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嗡鸣。
陈野走出科创公寓单元门，初秋夜风带着微寒的潮气迎面扑来。
街对面的便利店灯牌在夜色里泛着惨白的光，路边偶尔有刚下班的高新大厂白领裹着外套匆匆而过。
陈野站在人行道树下，单手掏出烟盒，咬出一支烟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青白的烟气顺着指缝被秋风扯碎。
他划开手机屏幕。
那封来自江州艺大项目工作组的正式邀请函，附录里赫然列着整整五页由省体育科学研究所联合拟定的《第二期动作捕捉与数据合规技术测评参考指标》。
顾明川昨天在省文创交流会上丢尽了脸面。
当着全省多所高校领导与体育基金负责人的面，他苦心构筑的“成立未满三年、缺乏全职沉淀”的隐形门槛，被陈野带去的真实交付大屏和沈楚幼的当场说明抽得稀烂。
但三十岁的海归少东家，显然不是赵远那种只会砸门打滚的男人。
他没有在会场发飙，甚至没在散场时长篇大论地放狠话。
他转头就利用顾氏产业创新基金参与技术交流和评估讨论的机会，在后续技术测评环节提出了一套极其严苛的性能验证建议！
“嗡。”
手机短促震动了一下。
不是公开工作群的消息，而是一封来自江州艺大项目工作邮箱的补充通知。
发件时间是夜间二十一点零四分。
邮件没有任何多余寒暄，只有正文两行清冷周密的文字，附带一份供受邀技术团队提前准备的测评环境说明：
【省体育科学研究所联合测评中心已确认本次扩容压力测试环境。拟采用八百路模拟动作数据流，并设置高照度光线动态干扰场景，分别核验系统并发处理、异常恢复及动作关键点识别能力。】
【本次测试是二期需求论证的技术参考环节，完整实施方案、数据授权范围及设备接入规则以测评中心书面确认文件为准。】
字字严谨，滴水不漏。
二十八岁的高校沈老师，在体制与家庭的层层视线审视下，依然守着她那套永远无可挑剔的行政准则。
通知最后还留着一句简短的项目联系人提醒：
【请贵司提前检查离线测试环境与演示数据范围，测试期间不得接入未授权的校内原始身份信息。】
陈野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单手敲击屏幕，回了一句话过去：
【收到。技术测试按你们确认的范围准备。二期合同等学校完成论证和采购程序再谈。】
那头显示已读，随即陷入沉寂。
……
深夜二十二点十五分，临江高新大道九楼。
写字楼大部分楼层已经熄灯，唯独九楼野川科技的磨砂玻璃门内，依旧透出刺目的冷白灯光。
张伟正把一桶刚泡好的老坛酸菜牛肉面端上工位，吸溜了一大口，头上顶着几撮乱发，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旁边的许航则把双脚蜷在工学椅上，两台曲面带鱼屏上瀑布般滚过数万行黑色控制台代码，机械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
“咔哒。”
办公室大门被推开。
陈野夹着那台厚重的黑色工作站笔记本大步走进办公室，将打印出来的测评指标啪地一声拍在长条实木会议桌正中央：
“别吃了，开工。”
张伟吓得一哆嗦，差点把叉子戳进鼻孔里，赶紧咽下嘴里的面条凑上前：“野哥，怎么了？城西动界空间那边不是刚做完首轮联调吗？”
许航推了推半框眼镜，伸手拉过那份打印出来的方案，目光扫过首页标题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省体科研所联合测评中心？极端并发……八百路模拟动作数据流？！”
许航的声音都变了调，手指在指标第三条上重重一顿：
“这……这不是扯淡吗？！省属高校一个艺术团的日常形体训练，满打满算也就一两百号人，怎么可能同时产生八百路动作数据流？！”
“还有这个光线重度干扰……要求在模拟室外逆光和强射灯直射下，关键点识别误差控制在很低的范围？！”
许航猛地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这套并发压力和光照抗扰放在一起测，难度远远超过目前艺大第一期那二十五个人的实际使用规模！省内不少做体育软硬件的团队，也未必准备过这种测试！”
张伟也听傻了，抓着后脑勺骂骂咧咧：“操！不用猜，肯定是省城交流会上那个姓顾的二世祖在背后使绊子！在台上比不过交付，转头就拿极端压测来以大欺小？！”
“他不是以大欺小。”
陈野拉开转椅坐下，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神色平静沉稳得挑不出半分波澜：
“他是拿着资方的身份，逼我们在技术评估里知难而退。”
陈野单手按亮笔记本，冷白的大屏瞬间切入“顶级AI大模型能力·V1”工作台。
商业交付与合同审计的专项增强组件在后台运转，将那份新增的八百路模拟数据流压力测试方案逐项拆解。
屏幕上逐渐浮现出三组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图谱。
陈野抬手敲了敲桌子，声音沉稳如铁，每一个字都带着不讲道理的定力：
“顾明川懂资本运作，也懂用规则给人设门槛。”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陈野转头看向许航，狭长漆黑的眸子如鹰隼般锐利：
“他给出的这套测试要求，越苛刻，越严密，只要测评过程留痕完整、结果能复核，报告就越有说服力。”
许航愣住了：“野哥，你的意思是……”
“老子正愁新公司资历浅，没地方拿出足够硬的技术测试记录。”
陈野嘴角扯出一抹凶悍冰冷的弧度，单手敲下回车键：
“他主动把这么严的测试条件摆出来，请我们去验。”
“这么大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大屏幕上，V1大模型开始按照陈野指定的目标生成动态滤波与边缘容错算法的候选优化方案。
许航迅速拉开本地测试环境，先做代码检查，再把通过初步验证的版本编入模拟部署分支。正式测试前，还要经过稳定性回归和环境核对，不能把未经验证的补丁直接塞进生产系统。
张伟和许航看着屏幕上那几乎以不可思议的效率飞速成形的代码行，瞳孔剧烈收缩，胸腔里的憋屈瞬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彻底点燃！
“野哥，干了！！”张伟狠狠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撸起袖子坐回工位，“今晚通宵，老子把这套抗干扰模型跑死在本地测试库里！”
……
深夜十一点半，江州城南，一处闹中取静的私家园林茶所。
二楼临湖的包厢里，古琴声悠扬如水，空气中弥漫着老白茶醇厚温润的茶香。
顾明川靠在紫檀木太师椅里，身上依然是那套没有一丝褶皱的手工定制西装，鼻梁上架着副细黑框眼镜。他手里端着一只温润的天青色茶盏，神态儒雅温和。
项目负责人小张恭敬地立在茶桌对面，低声汇报：
“顾总，省体科研所那边的测评环境初步方案，晚上已经发给相关合作单位。基金方面也收到了说明，下周三会有产业评议人员到场。”
小张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八百路模拟流，加上强光抗扰和离线部署。别说陈野那个连独立服务器机房都没有的小作坊，就是省内几家做了多年的体育信息化企业，也得认真准备才能过。”
顾明川轻轻吹散盏面的热汽，抿了一小口，嘴角挂着得体而淡漠的笑意：
“小张，我们这是帮高校把技术风险提前看清楚，不要用私人情绪去揣度别人。”
“陈先生年轻人有冲劲，代码写得灵动，这是好事。”
顾明川放下茶盏，瓷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极其沉稳的轻扣声。
他摘下眼镜，从西装内袋掏出丝绢细细擦拭，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上位者俯瞰蝼蚁的绝对冷漠：
“不过，商业社会靠的是门槛和规矩。”
“既然他觉得真金白银的交付能打破年限壁垒，那我们就用这套极端测试，教教他什么叫底蕴。”
顾明川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静谧的江州湖景，声音平缓得没有半分波澜：
“下周三下午两点，去联合测评中心现场备车。”
“楚幼到时候也会在场。”
“让她亲眼看着那个野蛮的小作坊在极端指标前原形毕露，比我们在长辈面前说一千句门当户对，都管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