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我回去。”
沈楚幼握着发烫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没有血色的白。
老旧的玻璃窗外，初冬的冷雨细密地敲打在雨棚上，发出沉闷而连绵的声响。屋子里的茉莉花茶早已凉透，那股清苦的涩味顺着空气弥漫开来，一如电话那头沉重得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听筒里足足安静了两秒。
沈父那道带着威严审视的声音再次压了过来，比刚才多了一层极力克制的冷意：
“楚幼，你二十八岁了，不是刚进大学不懂事的小姑娘。”
“陆清仪在电话里话说得很含蓄，但我听得出来，那个叫陈野的在临江锋芒毕露，行事张狂，甚至当面驳了顾家的面子。你作为一个高校行政老师，跟着他在全省的观摩会上抛头露面，你想过你的身份没有？想过沈家的颜面没有？！”
“还有明川。”沈父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长期身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裁决感，“顾家在省城的根基你很清楚，明川最近这些年对你的意思，你也不是不知道。两家知根知底。你现在为了临江一个搞初创软件的年轻人，把事情闹到陆清仪面前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训诫，在过去的二十八年里，沈楚幼听过无数次。
从小到大，从穿衣打扮、选填志愿，到留在江州高校体制内，她的每一步人生轨迹，都被牢牢框定在“沈家闺女”这四个字打造的无形围墙里。优雅、端庄、克制、识大体，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可这一刻，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天誉江景房那张两米二的大床、那个男人肆意掠夺的黑眸，以及他当着省城顶级资本的面，拿钢笔狠狠划掉五年独家条款时野蛮桀骜的身影。
她抬起左手，轻轻抚过左耳垂上那枚温润微凉的珍珠耳钉。
沈楚幼深吸了一口气，呼吸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但吐出来的字音，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决绝：
“爸，下周三家里的饭，我会准时回去吃。”
“但顾明川我从来没答应过，至于我跟谁来往——我自己决定。”
“你——！”
没等听筒那头爆发雷霆震怒，沈楚幼指尖微颤，迅速按下了挂断键。
“啪。”
手机被倒扣在冰凉的书桌上。
沈楚幼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脱力般跌坐进靠背椅里，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刚刚跑完一场长途奔袭。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主动挂断父亲的电话。
也是第一次，为了一个男人，正面撞向沈家那道坚不可摧的权力高墙。
昏暗的台灯下，女人纤细的指尖在发抖，浑身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后退的路已经被她亲手斩断了，可前路……面对那个在省城深宅大院里一言九鼎的父亲，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撑多久。
足足过了五分钟，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听筒那头没有半点睡意，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江风猎猎吹过高层阳台的呼啸声，以及打火机砂轮摩擦的清脆脆响：
“叮。”
男人低沉磁性、带着一丝天生野性的嗓音穿透夜色，漫不经心地传了过来：
“大半夜不睡觉，查岗？”
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沈楚幼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识，莫名地松了一下。她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沿上，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游丝：
“陈野……我爸知道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缓慢、沉闷的吐烟声。
陈野站在天誉江景房顶层的露天阳台上，单手撑着栏杆，指间猩红的烟头在夜风中明灭不定。俯瞰下去，整条临江在深夜的灯火中如同一条蜿蜒的黑龙。
“陆清仪嘴巴挺快啊。”陈野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她下周要去省城，跟我父亲是旧识。”沈楚幼抿着唇，嗓音有些发涩，“刚才我爸打电话过来，语气很严厉……他让我下周三必须回省城家里吃晚饭，当面把你的事情解释清楚。”
沈楚幼握紧手机，低声道：“顾家在省城的势力很大，顾明川很可能会去沈家。我爸的脾气我很清楚，他认准的事情，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试图把利害关系全盘托出，甚至下意识地想在电话里替陈野谋划退路。
然而，陈野只是淡淡打断了她：
“你爸在电话里，是叫你回去，还是叫我去？”
沈楚幼一愣，喉咙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父亲高高在上了一辈子，怎么可能主动开口邀请一个毫无背景的初创小老板登门？在沈父眼里，那甚至算不上正式见面，充其量只是对自家族女一次严厉的家法处置。
听着听筒里的沉默，陈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冷冽、平直，没有丝毫被轻视后的恼羞成怒，反而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麻的霸道与从容：
“那你先回。”
沈楚幼心头猛地一跳：“陈野……”
“沈老师，收起你那些替我担惊受怕的心思。”
陈野吸了一口烟，随手将烟头掐灭在栏杆上的水晶烟灰缸里，语气平静得近乎狂妄：
“你跟我来往，受委屈可以找我算账，但不用替我在你家里求情。”
“我想见你爸，用不着你替我求名额。真到了该见的时候，我自己会去。”
“把周三的时间空出来，先把你自己的腰杆挺直了。懂了么？”
窗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沈楚幼握着手机，眼眶不知为何骤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二十八年来，身边所有的男人——无论是彬彬有礼的顾明川，还是体制内那些自诩前途无量的年轻才俊，在她面前永远维持着体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心思却隔着一层。
唯独眼前这个男人，面对沈家滔天的权势不仅半步不退，甚至狂妄到连“被引荐”的资格都懒得要，直接要把规矩定在他自己的脚底下！
“……嗯。”沈楚幼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楚幼坐在书桌前，原本被寒意侵袭的身子，此刻竟因为那个男人的几句话，渐渐泛起了一股异样的温热。
“叮咚。”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沈楚幼低头看去，屏幕上赫然跳出沈父发来的一条加急短信：
【下周三下午六点前必须到家。你自己一个人回省城，不要把不三不四的人带进大院，丢人现眼！】
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刺目的短句，沈楚幼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没有回复，只是伸出手，默默将手机屏幕扣下，拉开了窗帘。
省城的风暴已经近在眼前。
而她很清楚，那个男人既然说了会来，就绝不会空着手走过那道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