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點，江州藝術大學行政樓，三樓紀檢談話室。
百葉窗緊閉，屋里沒有開空調，只有頭頂兩根白熾燈管散發著毫無溫度的慘白光芒。
茶幾上放著一杯早已不冒熱氣的白開水。
沈楚幼一身素黑色的職業西裝套裙，內搭高領羊絨衫，烏黑的長發用一根簡單的銀簪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天鵝頸。那枚左耳垂上的溫潤珍珠耳釘，在白熾燈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她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的文件袋上，神色清冷得看不出半點波瀾。
坐在對面的，是校紀檢監察辦公室的孫主任，以及分管後勤與資產的李副處長。
“啪。”
孫主任將幾頁從信訪郵箱打印出來的彩色材料，推到了沈楚幼面前。
長焦偷拍的落地窗模糊人影、惡毒加粗的舉報控訴，赫然在目。
“楚幼啊。”
李副處長率先開了口，端著茶杯，語氣看似關切，眼神里卻閃爍著老練的審視與敲打︰
“今天找你來，不是定性，是按規定進行廉政風控談話。野川科技剛剛在省體博會上出了風頭，咱們藝大二期的公開采購招標論證正在往下走。可今天一早，信訪郵箱里就塞滿了這封材料，甚至還有匿名電話打到了市教育局紀檢組！”
李副處長身子前傾，壓低聲音，言語間帶著毫不掩飾的算計︰
“材料里雖然主要咬的是野川科技那個顧問林晚，但字里行間一直在往你身上引，說你作為項目經辦人，私下接受利益輸送，甚至有不正當往來。”
“楚幼，你在學校做事一向穩妥。顧明川的宏遠智體雖然在上周的觀摩會上受了挫，但顧家在省里的分量擺在那兒。”
李副處長敲了敲桌子，循循善誘︰
“你現在寫一份情況說明，明確表態你跟野川科技的陳野沒有任何私下接觸，前期只是正常項目往來；至于二期采購參數，校里也要重新核一遍第三方審計要求……學校紀檢這邊才能盡快把事情查明白。”
孫主任也在一旁推了推眼鏡，嚴肅地點頭︰
“是啊沈老師。你年輕，又是項目組里一直負責具體工作的骨干。為了一家校外初創軟件公司惹一身騷，影響今後的評優和崗位發展，實在太不值當了。”
談話室里一片死寂。
體制內的規矩，向來殺人不見血。
他們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張能把各方利益粉飾太平的“情況說明”。
只要沈楚幼低頭否認，把陳野徹底推成“普通甲乙方關系”，甚至默許有人借舉報重新在中台參數上開一道口子，眼前的舉報風波就可能被暫時壓下，她的工作評價和沈家的體面也不至于再受沖擊。
可那樣一來，陳野在省城觀摩會上拼死撕開的生路，就會被重新堵死。
更重要的是，她那顆在二十八歲才剛剛學會為自己跳動的心髒，會再次被按回冰冷窒息的虛偽泥潭里。
沈楚幼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張模糊不堪的照片。
昨夜在電話里，那個男人狂妄冷硬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回響︰
【沈老師，收起你替我擔驚受怕的心思。你想見你爸，用不著替我求情，我自己會去。】
連那個白手起家的草根男人，都敢赤手空拳去撞沈家的大門。
她沈楚幼難道連承認自己心意的骨氣都沒有？！
沈楚幼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
那張清冷絕美的面龐上，不僅沒有慌亂與妥協，反而浮現出一抹讓兩位中層領導都感到陌生的決絕與從容。
她甚至沒有去踫桌上那份情況說明的信紙，而是修長白皙的手指微動，從自己帶來的文件袋里，抽出了一份早已簽好名字的文件，輕輕推到了孫主任和李副處長面前。
白紙黑字，標題刺目——
【關于申請回避江州藝術大學數字化二期項目相關采購事項的說明】。
李副處長臉色猛地一變︰“回避申請？！”
“孫主任，李處長。”
沈楚幼的聲音不高，甚至平緩得如同涓涓細流，但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舉報信里所謂的利益輸送，純屬無據指控。野川科技參與的相關測試，有校方留存的授權記錄、技術評估材料和唐薇簽發的專項核驗報告，具體事實經得起查。”
她微微挺直腰桿，迎著兩位領導驚愕的目光，神色坦蕩如雪︰
“但鑒于我個人與野川科技負責人陳野先生之間，確實存在私人交往。”
“為了恪守高校招標采購的公平原則，防止瓜田李下，我正式申請——回避後續涉及野川科技的采購需求制定、招標評審與相關決策事項！已有工作我會依規交接，日常行政職責照常履行！”
轟！
談話室里瞬間像是有驚雷炸響！
孫主任倒吸了一口涼氣，握著鋼筆的手僵在半空；李副處長更是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滿臉不可置信地瞪著她︰
“沈楚幼！你瘋了是不是？！”
“這個項目是你辛辛苦苦跟了這麼久、踩破了門檻才立項的！接下來招標采購正是最關鍵的一步！你現在主動申請回避，等于把這麼重要的後續工作交出去！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沈楚幼站起身，輕輕撫平裙擺上的微褶，嘴角甚至浮起了一絲釋然的極淺笑意︰
“意味著野川科技以後如果拿標，靠的只能是他們自己邊緣計算的技術硬實力，而不是靠我沈楚幼在學校職務上的任何偏袒。”
“也意味著，我沈楚幼這輩子跟誰在一起，不需要任何人拿前途來當籌碼威脅我。”
她對著兩位領導微微頷首致意，沒有一絲留戀，轉身拉開了談話室厚重的隔音門，邁步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走廊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清脆而堅定。
……
上午十點半，臨江往江州的高速公路上。
黑色越野車在初冬的冷風中疾馳。
陳野單手握著方向盤，藍牙耳機里傳出沈楚幼平靜敘述的聲音。
她言簡意賅地交代了談話室里的經過，以及自己提交回避申請的決定，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最後只低低補充了一句︰
“陳野，二期項目……後續涉及你們公司的采購事項，我已經提出回避申請了。”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澎湃的轟鳴聲。
陳野咬著煙，煙霧在眼前彌漫，他眼底原本冷硬沉郁的戾氣，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滾燙與激賞。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有骨氣，還要烈！
“沈老師。”
陳野開口，聲音低沉霸道，透過電流狠狠砸在沈楚幼的心頭︰
“該避就避，你做得對。”
“我陳野創業走到今天，靠的是老子的拳頭和代碼，從來不靠女人在體制內開後門吃軟飯。”
男人猛地深踩油門，越野車如同一柄黑色利劍撕裂前方的寒霧，語氣狂妄得不可一世︰
“藝大二期那個標，老子憑硬實力去爭。你舍得放下這份項目成績——”
“等老子把省城的盤子砸開，讓你看看這回避申請到底值不值！”
電話那頭，站在教工公寓陽台上的沈楚幼，握著手機，眼眶泛紅，卻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然而，還沒等她來得及開口回復——
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上彈出了一個來自省城座機的來電提示！
剛一接通，听筒那頭便爆發出一陣掀翻屋頂的雷霆咆哮，沈父近乎失控的怒吼聲順著電波炸裂開來︰
“沈楚幼！！你長能耐了！！”
“你們學校申請回避的消息都傳到省城來了！你居然敢為了臨江那個開小作坊的男人，主動遞交回避申請？！”
“你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男人，連你自己辛辛苦苦爭來的項目成績和沈家的臉面都不要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