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白鹭宾馆，三楼紫金国际会议厅。
雕梁画栋的吊顶下，水晶吊灯洒下明亮柔和的光晕，整间会议大厅被布置成环形沙龙的形式。厚实的羊毛地毯吸纳了脚步声，但空气中弥漫的烟草味与浓茶香气，却掩盖不住在场数十家文体企业负责人眼中的精明与躁动。
这里正在举行由省文创产业协会牵头主办的“全省文体数字化产业链协同与高质量发展闭门沙龙”。
就在短短几天前，曾经在省内文体数字化领域不可一世的宏远智体轰然崩塌。顾明川被撤职发配西北，顾海被停职审查，清石资本撤回资信推荐并启动穿透审计，这一连串雷霆万钧的风暴，直接在省城高校与政企数字化的庞大版图上，撕开了一个数千万元规模的巨大利益真空。
今天受邀前来的，既有江淮省内各大高校的信息化部门代表，也有深耕本地多年的各路老牌系统集成商、软硬件代理商。所有人都清楚，谁能吃下宏远智体倒台后留下的核心地盘，谁就能成为下一阶段全省文体科技产业的领头羊。
陈野一身沉稳冷峻的深蓝色意式定制西装，独坐在临窗的一组红木沙发席上。
他单手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指间把玩着一只造型简约的纯铜打火机，目光随意地掠过会场内三五成群、低声密谋的商界同行。
在陈野身旁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沙龙嘉宾名录，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数十家省内重点企业的简介与资质。但在陈野眼里，这满堂所谓的行业老手，大半不过是依附于旧有招采关系倒买倒卖的硬件集成贩子，真正拥有自主研发算法与底层架构的，寥寥无几。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轻浮而油腻的笑声，打破了这一角难得的清静。
“哎呦！我说这靠窗的好位置坐着谁呢，隔老远就瞧着器宇轩昂的！这位年轻有为的后生，想必就是最近在省城风头无两的野川科技陈野陈总吧？”
话音未落，一个挺着浑圆啤酒肚、留着油亮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迈着八字步走了过来。
男人约莫五十出头年纪，生得一张四方大脸，满面红光，手腕上晃荡着一块明晃晃的金劳力士，手里端着一只养得油润的紫砂紫泥盖碗茶。
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两名手提公文包、神态倨傲的中年助理，以及三四个神态谄媚的中小代理商老板。
这一群人刚一靠近，原本喧闹的沙龙会场顿时安静了小半，不少熟门熟路的行业老人纷纷侧目，眼神中带着敬畏与避忌。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省城老牌系统集成巨头——“海辰数智科技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程东海！
在江淮省的高校信息化与网络集成工程领域，海辰数智盘踞了整整十年。这家企业不仅持有省内少数几张壹级系统集成资质，背后更是盘根错节地挂靠着省属教育装备采购领域的一批退居二线的老关系。在省城高校圈子里，程东海素来以门槛精、人脉硬、手段霸道而着称。
面对迎面走来的程东海，陈野坐在沙发上甚至连身子都没挪动半分，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打火机搁在茶几上，淡淡抬了抬眼皮：
“程总，有何贵干？”
程东海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鸷。
在省城这片地界上，哪怕是各省属本科院校的后勤处长、信息中心主任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老程”或是“程总”。眼前这个二十出头、从临江那种地级市跑出来的年轻后生，见了他竟然连站起来握手的意思都没有，架子摆得比省厅领导还要大！
不过，程东海到底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脸上的肥肉一挤，立刻堆起一抹热络却毫无温度的笑容，自顾自地拉开陈野身旁的单人真皮沙发坐了下来：
“小陈啊，坐，别见外！叔叔也是听圈里的几位老朋友提起，说清石资本上周大手笔投了你们野川科技八百万，投后估值都吹到三千万了！后生可畏，年轻有冲劲，确实让省城这帮老家伙刮目相看啊！”
程东海一边吹着紫砂杯里的茶沫，一边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语气突然转成了语重心长的长辈姿态：
“不过啊小陈，叔叔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商场如战场，有些掏心窝子的硬道理，不摔几个跟头你是悟不出来的。”
“资本市场画的大饼，那都是虚的！清石资本给你八百万，那是为了在文创基金的领导面前交差，为了讲资本故事！可真到了实打实的工程交付一线，你手里的算法能当砖头瓦块用吗？能当光纤交换机使吗？”
程东海伸出一根粗短的食指，在空气中狠狠点了两下，声音不大，却故意让周围竖着耳朵倾听的几家厂商听得一清二楚：
“江州艺大二期实训基地，那是全省数字化转型的千万级示范标杆！涉及数十个大型形体大厅、几万米复杂的强弱电综合布线、万兆光纤环网冗余、多机房异构容灾，以及未来整整五年的全天候驻场维保！”
“你们野川科技成立满打满算才几个月？全公司除了你和那个当法务的女人，能拉到工地上搞综合布线的熟练工程师有五个吗？据我所知，你们公司账面上从开业到现在，历史累计商业实收才五十六万八千块吧？！”
哗——！
程东海此言一出，周围偷听的几名集成商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与窃窃私语。
“五十六万多？真的假的？”
“我还以为融了八百万是什么行业龙头呢，搞了半天商业实收才几十万啊！”
“可不是嘛，做软件的懂什么现场施工交付？高校那种复杂环境，光纤一断、机房一跳闸，没个二三十号老工程师在现场盯着，第二天就能被学校投诉到教育厅去！”
“程总这是老江湖一眼看到底了，初创小作坊哪吃得下千万级的大盘子啊……”
听着周围同行的附和声，程东海脸上的傲然之色更浓。他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龙井，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救世主般的姿态，压低嗓门向陈野开出了条件：
“小陈，叔叔这是在保你。贪多嚼不烂，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艺大二期的公开招标文件下周就要挂网了。你要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避重就轻。这项目的工程总包、硬件集成和强弱电采购，你们野川科技主动退一步，把资质和牵头权让出来，交给我们海辰数智来总包！”
程东海从身旁助理的公文包里抽出两张早已打印好的框架协议意向书，轻轻拍在陈野面前的茶几上：
“至于你们研发的那套动捕算法引擎，我们海辰数智以总包方的名义，向野川科技采购技术服务，直接给你开一张八十万元的技术分包合同！八十万现金，净利润！现场一切施工风险、各部门的公关应酬、后期五年的维保责任，海辰替你全扛了！拿着八十万回临江去接着搞研发，既稳当又体面，怎么样？”
八十万技术分包！
把全省千万级的一号示范工程主导权拱手相让，拿着八十万残羹冷炙退回临江，甚至沦为海辰数智廉价的算法代工厂！
整个紫金厅一角的气氛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程东海这是仗着自己在省城盘踞十年的老牌资质与庞大人脉，明火执仗地要从野川科技嘴里生吞下这块千万级的肥肉，还要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感恩戴德！
几名和海辰走得近的代理商老板甚至已经面带戏谑地抱起双臂，等着看陈野在这个行业地头蛇面前低头服软。
然而，面对程东海步步紧逼的压迫与施舍，陈野脸上的神情自始至终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他静静地坐在沙发里，甚至没有伸手去翻一下那两页所谓的框架协议。
在满堂目光的注视下，陈野从上衣内衬口袋里取出一盒未开封的苏烟，修长的指尖轻轻一弹，一支香烟稳稳落在指间。
“咔哒。”
铜质打火机泛起一抹幽蓝的火苗，青烟袅袅升起，在陈野那张轮廓分明、英挺冷峻的面庞前散开，遮住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令人心悸的幽深寒芒。
隔着淡淡的烟雾，陈野缓缓吐出一口青气。
烟雾不偏不倚，正正扑在程东海那张油腻得泛光的圆脸上。
陈野弹了弹指尖的烟灰，目光沉静地落在程东海错愕的眼眸中，语气没有半点火气，却透着一股透骨的森寒与蔑视：
“程总在省城干了整整十年集成？”
程东海被这口烟雾呛得皱紧眉头，不悦地冷哼一声：“行内人都知道，省城高校的信息化，少不了我程东海的面子！”
陈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讥诮弧度：
“干了十年，在省城高校圈里混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开出的条件，倒像是菜市场收废品的下作做派。”
“你……”程东海脸色微变。
陈野身躯微微前倾，深邃如渊的眼眸如刀锋般直刺程东海的心底，声音平静如水，却字字如惊雷般在整座紫金厅上空骤然炸响：
“八十万就想买走艺大二期的核心主导权？程东海，你这把岁数，还真是把厚颜无耻四个字，刻在骨头里了。”
“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也配跑到我陈野面前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