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俯身,将覆面绸又拨开一些。
灰白胡须铺在胸前,两颊的皮肉干瘪下去,额头尽是深纹。棺里躺着个老人,这张脸,他从没见过。
萧元恪还举着灯。
陆绍直起腰,把绸盖回老人脸上,双手扶住棺沿。
“元恪,再看清楚。这是你父皇的棺么?”
“是。”少年看了看棺侧的字,“我亲眼看着他们把父皇放进去,封了棺。就是这里。”
顾澄绕到棺尾,朝门口望了一眼。
“下葬前后都有人看守,把尸身搬出去,总该有些动静。”他回过身,“会不会没出陵,只换了个地方?”
陆绍扫过四周。两列石棺排入幽暗处,墙上又有一处处旧龛,藏一具尸身倒不难。
“我们进来,也没叫人发觉。”萧元恪道,“别人为什么不行?”
顾澄一时没接上话。
“若是姚贞……”
“她未必知道我们来找什么。”陆绍说,“连我们自己,也是今日下午才知道这一趟非来不可。太后倒是一直防着我,怕我对先帝做什么。也许连先帝死后,她也不放心。”
少年嘴唇动了动。陆绍看在眼里,声音放轻了些。
“我只是猜。先找人,找到了再说。”
他从架上取下一支蜡烛,递给萧元恪。
“你沿墙看那些龛,棺椁交给我和顾澄。”
石盖太重,又合得紧,少年挪不动。他接过烛,走到第一处旧龛前,将光送进去。一截朽坏的衣袖底下露着枯骨,举高些,看清了头颅,便挪向下一处。
他没敢扶墙。深浅不一的影子在壁上晃,明知道里头放的是什么,眼角扫过去,还是忍不住回头。身后石头相擦的声音断断续续,陆绍推开一具棺盖,往里看了看,又将它合好。
仍是旧骨。
他直起身,见萧元恪踮着脚去照高处的石龛,烛泪已经淌到指边,也没顾上擦。
“慢些。”
少年点点头,把蜡烛换到另一只手。
棺椁快查过三分之一了,顾澄在对面停下来,朝陆绍摇头。
照这样找下去,也许什么都找不着。
陆绍望向先帝的棺。揭开绸子时,他见到一张陌生的脸,便认定萧承佑被搬走了,之后想的都是能藏在哪里。
可要是没搬走呢?
他快步折回,重新揭开覆面绸。
“顾澄。元恪,过来。”
烛火移近,照着老人灰白的面孔。陆绍仔细端详了一阵。
“也许,一直就在这里。”
萧元恪赶到棺边,猛地看他。
“可这张脸……”
顾澄抬手让他别急,问陆绍:“有人遮了本相?”
陆绍点头。
顾澄把蜡烛放回架上,掌心在袍边擦干,双手悬于尸身上方。眼睛半闭,手掌缓缓移过额头、面颊,始终没碰那层皮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手。
“是先帝。”
萧元恪向前跨了一步。
“施术的人很高明。”顾澄仍看着棺中,“我可以试着解。你来,还是我来?”
“你来。”陆绍摇头,“这事你比我合适。”
顾澄深吸一口气,将两手按在尸身额上。
陵里冷,萧元恪的手指渐渐冻僵了,顾澄额头上却出了汗。汗珠越来越密,连手背也湿了,呼吸一声比一声急。少年望向陆绍,见他抿着嘴,目光一直停在顾澄手上。
棺中那张脸忽然晃动起来。深纹像隔着一层水,被慢慢搅散,灰白胡须也模糊了形状。萧元恪还当自己眼花,正要看仔细,顾澄身子猛地一颤。
陌生面孔不见了。
是父亲。
顾澄撤开双手,踉跄着退了两步。陆绍隔棺扶住他,等他站稳,才松手。
“怎么样?”
顾澄摇摇头,喘了片刻,气息才平复下来。
“方才他仍被束着,没有完全解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声音很轻。
“解开那道束缚的时候,像是……亲身经历了他的死。”
陆绍没说话,手放回他肩上,轻轻握了一下。
萧元恪慢慢走近棺边。父亲闭着眼,嘴角松弛,眉间那道常有的皱痕也舒展开了。停灵时拦住他的卫士、合拢的厚重石盖,此刻想来,都远得像是另一桩事。
他伸手碰了碰父亲的手背。
陆绍从先帝右耳取下天目珠。暗红宝石冷冷映着烛火,在掌心托了一会儿,才收进腰囊。
“顾先生。”
少年没抬头。
“这回是真的解开了?她再也害不了父皇了么?”
“解开了。”顾澄说,“元恪,我向你保证,谁也不能再害他。”
萧元恪轻轻点头,手仍扶着棺沿。
“拿走了父皇的东西,总得留下点什么。”
顾澄伸手入怀,摸出一枚小小的鎏金银符。
“我随身带的祈福符。留这个,好不好?”
少年接过银符,放进父亲掌中,把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拢好。
“他会喜欢的。”
眼泪随着这句话落了下来。萧元恪转过身,站到一边,没有哭出声。
顾澄低声祝祷,陆绍盖好覆面绸,两人合力将石盖推回原位。挪过的烛架收拾妥当,多点的灯烛也被顾澄熄了。临走,少年又回头望了一眼。
棺还在那儿,周围的烛火仍旧亮着。
陵门合上,锁舌轻响。
外面的两名卫士各守原处。顾澄来到郭延面前,手指点上他的额头,低声让他起来。郭延照做了,眼神依旧空着。顾澄拾起墙边的刀,替他还鞘,又轻轻碰了他一下,他便转身走了。
三人也没在殿里停,沿来路回到法器库。
*
回到崇真观静室,顾澄打开壁中暗格,把手书、火戒和红绒匣取出来,逐一放在桌上。
陆绍径直走到书案前,翻了几个浅抽屉,找出一只皮套。拿回来展开,里面排着银针和几样小器具,另有一瓶淡碧色药水。
“做什么?”萧元恪问。
“穿耳。”
陆绍取出天目珠,用蘸了药水的棉絮擦过珠面和背面,连穿耳的金丝也细细擦了。换一片棉絮,再擦银针。
“顾澄,前两段再念一遍。”
顾澄展开手书。
“……奉天之人须引玄衣卫者之手,洒血以明天目,时在日暮。同血继饲火戒。戒未当用,手不可犯;犯之,则所求尽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