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静了片刻。
顾澄打开柜门,取出织锦法带,郑重举至额前,再披上肩,理平两端。
“总得试一试。”
他拿灯走向门口,声音很低:“奉天道官,帮灵裔给天子传禁术。这话搁在从前,我也未必信。”
陆绍将纸签收好,随他出去。
*
赤螭佩翻放在绒垫上,挑起的针扣映着一线光。
萧元恪已经看了很久。
练刀、骑马、出猎,伤总是受过的。有时摔下去,根本来不及躲,等疼了,伤也已经在身上。
眼前这一下,却得自己来。
他把左手伸到灯下,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
父亲教过,怕也要看清楚,不能一害怕就转开脸。当时他说知道,想的是烈马,是猎物,是头一次拿真刀和侍卫对练。
没想过会有今晚。
要是陆绍坐在这里,会怕么?
萧元恪想,他不会。他见过陆绍笑着拔刀,也见过他被绑着带进廷议堂。顾澄也不会,顾先生有术法,又是奉天道官,真有什么凶险,总能应付。
想到这两个人,他的呼吸渐渐稳了。
还有父亲。父亲留下仪文,是要他活下去的。
门轻轻开了。萧元恪抬起头,陆绍和顾澄走进来,都向他笑了一下。这时他才留意,陆绍的肩背绷着,顾澄也笑得很浅。
他们仍在担心他。
少年坐直身,先笑了起来。
“我好了。”
顾澄来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拿起桌上烛台。陆绍取过赤螭佩和药水,等他站起来。
“不再等一会儿?”
萧元恪摇头。
“走吧。”
顾澄在供案前屈膝,按下几处藏着的凹槽。墙上帷幔向里一吸,又慢慢垂落。他起身掀开,幔后露出一道门。
门里的祭室只有静室一半大。历代真人的事迹绘在壁上,颜料暗了,衣纹里描的金线还亮着。顾澄举灯进去,将小坛上的灯逐一点燃。
坛后绘着深蓝星图,金色星点之间悬了一方乌木供牌,烛光一照,牌边透出微红。
萧元恪随陆绍来到蒲团前。陆绍解下长刀,轻轻放到地上,示意少年也卸刀。
萧元恪照做了。
顾澄在坛前默立片刻,转回来,在二人面前跪坐。
“我先祝祷,你们跟着应答。念完,过来为你祝福,然后回坛前。”他看着少年,“等听见‘愿承天意’,你就动手。”
陆绍用药水擦过金针扣,裹上一片干净的绸,拿起萧元恪左手,把掌心、手背也擦净。
“我只看着?”
“先看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碰他,更不能替他做。”顾澄道,“要等那股力量过去。若在中间强行打断,可能会送了他的命。”
陆绍看了眼手里那只小手。
“知道了。”
“元恪,还有要问的么?”
少年摇头。顾澄便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回到坛前。
暗门已经合拢,外头一点声响也透不进来。
“愿上天护佑。”
“愿受护佑。”
萧元恪与陆绍的声音合在一处。后面的祷词,大半他都听顾澄念过,知道哪一句该应。可今晚念得似乎格外慢,烛火晃过好几回,竟还没有到末尾。
他没再看金针。
陆绍侧目望去,少年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膝上,右耳的天目珠微微发亮。
真有变故,这颗珠子能护得住他么?
看了一阵,陆绍把目光移回坛前。
最后一句祷词念完,顾澄走回来,双手轻轻按在少年头上。
“萧元恪,虽临幽险,毋惧诸恶。愿上天护你,容你安身。”
萧元恪闭了闭眼。
顾澄从陆绍手里取过赤螭佩,揭开裹针的绸,交到少年右手。
“别怕。”
他回到坛前,张开双臂。
“愿承天意。”
萧元恪摊平左掌,针尖抵上皮肤。那一点触感并不疼,手却自己抖起来,针尖在掌心滑了一下。
他重新抵稳。
陆绍就在右边,顾澄就在前面。
少年咬住牙,刺了下去。
疼痛一下冲上来,左手五指蜷起,金针却还在往里走。一线冰冷的火穿过手掌,直撞进头里,这一瞬竟长得没有尽头。直到针尖透出手背,金螭底面抵紧掌心,他才倒抽一口气。
赤螭佩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
萧元恪弯下腰,将左手贴在胸前,喉中溢出压低的呻吟。闭紧的眼里白光接连炸开,耳边的呼吸声也渐渐远去。
陆绍已经伸出了手。
顾澄猛地望过来,他的手停在半空。
少年蜷在蒲团上,肩背一阵阵绷紧。陆绍盯住那只穿着金针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自己的手收回去。
淡金色的光从萧元恪身上浮起,越来越亮。呻吟忽然停了,少年身子僵直,缓缓睁眼,望着两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眼珠轻轻转动,像在追逐什么。
光还在他眼前旋转。白色,红色,再转过去,又是深暗的蓝。手上的剧痛退远了,不知从哪里落下一点清凉,佩饰仍沉甸甸压在掌中,他却几乎感觉不到针的存在。
光里有一张张人脸,闪过来,又闪过去,时近时远。萧元恪竭力分辨,四周却越来越黑,连那些面孔也被卷进暗处。
父亲。
才看见,黑暗就涌了上来。
“父皇……”
陆绍听见这一声。
“父皇,太黑了……”
少年软倒下去,金光随即熄灭。
“元恪!”
陆绍扑过去,将他的脸转向灯火,手指摸上颈侧。
一下,又一下。
脉息很弱,却很快强了起来。他托住少年的头,掀开一侧眼皮,就着灯光看见瞳仁的反应,才吐出那口憋得胸口发疼的气。
顾澄跪在另一边,低低念了一句祷词。
“他会活下去。”
他握住少年的左手,小心将赤螭佩取下来。针扣退出,陆绍怀里的人没有挣动。顾澄用白绸裹好伤掌,把佩饰放在一旁。
“成了么?”
顾澄又看了看萧元恪的脸。
“像是成了,还不能断言。”他说,“但绝不只是往手上扎个洞。”
陆绍拉过暗红斗篷,将少年裹住。人靠在他臂弯里,右耳的天目珠还亮着,呼吸慢慢平顺下来。
“等他醒了,再问看见什么。”顾澄道。
他解下法带,拢好搁在坛边,取过地上的两把刀。
陆绍抱着少年起身。比他想的还轻。方才能自己坐直,说已经准备好了,这会儿头也抬不起来。
顾澄开了暗门,让他们先出去,随后带着刀和赤螭佩回到静室。佩饰收入红绒匣,同仪文一道锁进壁中暗格,陆绍抱着人,腾不出手,他便替陆绍把长刀扣回腰间。
少年的短刀仍由顾澄拿着。
暗道里冷,陆绍将萧元恪露在外面的手也拢进斗篷。顾澄举高灯,照住脚下的台阶。
两人往寝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