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登船出海那天,方济一早便离开了桐津。
城门口,挑担的行人正往外走。方济牵马混在其中,穿过门洞才上鞍。没人拦他,身后也没人叫,他仍没敢走快,直到路旁的树遮住城墙,才催马跑起来。
巷子里那两具尸体,这会儿多半已经叫人发现了。
昨晚的酒伴醉成那样,未必还记得他。可只要有一个想起来,两个邺廷探子跟着一个穿皮衣的醉汉出了门,官吏便有线索往下查。
他拨转马头,往北去。
梅陂的兵,还得看一眼。
沿途遇上水井,他便停马,也进路边小店问价,卖掉几张鞍后带着的皮货,顺便听听各处动静。有人邀他喝酒,他笑着推辞。昨夜那把没来得及拔出的刀,他可还记得。
正午,通往梅陂的岔路终于出现在前面。
路上脚印密密匝匝,一大队步卒才走过不久。方济收住缰绳,还能看见队尾晃动的枪头。殿后的两个兵回过身,其中一个已朝他抬手。
方济没往前迎,带转坐骑,沿西边那条路走了。
梅陂确实在往里进兵。至于是不是昨夜听来的五千人,光看这一队步卒,他还说不准。
陆绍要他两日内回去,沿边界还得查汪林的动静,不能全耗在这里,更不能让邺兵扣住。
傍晚,他已越过边界,进入靖州北面的丘陵。
马忽然绊了一下。方济朝前栽去,连忙收缰稳住身子。路面坑洼,斜阳一低,车辙与阴影混在一起,马也难找落蹄的地方。
他拍了拍马颈,让它慢些走。
再过去便是望湖。锦袍客栈有热饭,也有往来行人,他原就打算在那里歇脚,打听汪林的消息。听说那群人正在这一带出没。
方济抬眼望路,目光却停在左边的山后。
山后透出一片红光。
他朝右看了看,又望回去。日头明明从偏右的地方落下了,山后那片红却还在往上升。
方济勒马听了一阵,离开道路,穿过空田,向坡上走。
没走多远,焦味便呛进鼻子。坡后升起黑烟,喊声也渐渐听清了。他在坡顶下马,把坐骑留在身后,伏着爬完最后几步,向下望去。
田里着火了。
近处枯秸闷闷冒烟,远些的已烧出明火。田旁有座小庄院,门里门外全是骑手,刀枪随着马头晃动,直往地上的人身上落。
守庄的家仆穿着青衣。一个白发老人举枪守在门边,枪尖尚未刺到人,便被马上汉子拨开。另一人绕到他背后,一刀砍下。
方济撑起半边身子,按住刀柄。
又有几匹马冲进庄门。
他没再动。
就是冲下去,杀得了两三个,余下的人也足以将他围死。到时陆绍也许连这座庄子毁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方济重新伏下,手指抠进泥中。
院里的反抗很快停了。两个骑手拖起地上一人,横搭在马颈后头。那人没穿青衣,是他们自己人。另有两个提火把的从屋后跑出,上马时,还回头朝院里看了看。
北边田里又起了两处火。
屋后也在冒烟。那地方没有烟囱。
最后一匹马冲上道路。方济又等了一会儿,看着那群人越过西边山坡,才爬起来,跑回坐骑旁,翻身上马。
他径直冲下坡,没到庄门,马便不肯走了。枯秸上的火迎面卷来,坐骑嘶鸣着往旁边躲。他只得折回大路,解下披风蒙住马眼,催它穿过门边的火。
院里倒着六七个人,屋前石阶上也有。
方济下马,扯下蒙在马头上的披风,搭回肩头。火光照着一张张脸,大多上了年纪,另有两个还带着稚气。青色衣襟浸透了血,窄窄的白条缀在衣边。
门额上也是青白两色,家纹绘着三束谷穗。底下的字还没被烟熏黑。
不屈。
他牵马走过院子,一个个查看。左边忽然传来呻吟,一只手从地上抬起。
方济把缰绳拢在腕上,跪了下去。
老仆留着灰白胡须,半身衣裳已湿透,那只手却还有力气,抓住他的披风往近处拉。
“你……你是哪一个?”
老人勉强睁眼,看着他。
“你不是他们的人。”
“方济,跟着靖国公的。”他托起老人的头,放在膝上,“谁干的?你们主人呢?”
“方济……”老人嘴唇动着,“我听说过。陛下让你入了廷议,是不是?”
“是我。老伯,您先说,是谁烧了庄子?”
老人朝西抬了抬手。
“山里出来的,汪林的人。”
一口气接不上,他歇了许久,才继续道:
“我们卫家的少爷,去瑞陵了……替这一带田主向公爷求援,谁知……”
方济低头等他喘息。老人闭上眼,不动了,他刚要叫一声,那只手却又抓紧了披风。
“替我们告诉公爷,我们没降,守到最后了。”
“我会告诉他。”
“留下的都是老头子、小孩子……那位‘圣者’逼我们顺从他,我们没答应。拿命来吓唬,也没……”
一阵剧咳截断了话,黑红的血从老人嘴角溢出。方济伸手想擦,却被他抓住。老人的目光挪向靴边。
“你那把短刀,让我……看看。”
方济的手僵在那里。
他看着老人,不知该怎样答话。老人见他这副脸色,竟轻轻笑了。
“不求你动手。我这把年纪,不怕死。”他费力指着露在外面的匕柄,“上头有祈福纹,给我摸一摸……心里安稳。”
方济低下头,从靴筒抽出短匕,捏着刀身,将刻有祈福纹的柄递到他手中。老人握不稳,他便扶着,直到那只手颤了几次,把刀柄贴上额头。
“上天护着您。”方济低声道。
老人的嘴唇又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枯瘦的手慢慢松开,垂了下去。
方济还扶着匕柄。过了一会儿,才收刀入鞘,将老人缓缓放平。
屋里响起木梁断裂声,檐下喷出火星。
他站起来,又查看了一遍。院中再无人动,屋子也已烧得进不去了。方济抓着马缰走到门口,望向西边的路。
该找个安全地方等陆绍了。
北面的兵,还有眼前这座庄子,已经足够报回去了。他再往那些人中间钻,陆绍知道了,准要骂他。
可他们带走了一个伤者。
天已黑,路又差,总不能一直走。那人若还活着,他们便得找地方救治。
方济疑心汪林不在刚才的骑手中,老人临终说的,也只是汪的部下。那位“圣者”若就在附近,这些人会不会带着伤员去找他?
他握紧缰绳,重新上马。
再跟一程。
*
夜里没有月亮。
方济循着那群人离开的路往西,马蹄不时踏上碎石,颠得他几次撞在鞍桥上。他稳住身子,也只能任马慢些走。
坐骑已经很疲了。他只顾认路,直到前方亮起几盏灯,才抬起头。
望湖到了。
锦袍客栈的大木楼立在路旁,楼上几扇窗透着灯光。过了镇子,道路便要岔开,他得在这里换马,也得问清那群骑手往哪边去了。
尚未走到马房,方济就看见檐外拴着几十匹马,马背上热气蒸腾。一个庄稼人打扮的汉子守在旁边,腰间配刀,不住地扫视道路。
方济下马,将坐骑牵进马房。换乘的事很快办妥,旧马交给马倌,再托他备好新马,便掸了掸皮衣,朝客栈走。
守马人看过来,他抬手碰了碰帽沿,笑着点头。对方也点头,没拦。
那人的帽上缀着一只隼,左肩也有。
一进门,方济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店里人多,却静得出奇。几个镇民聚在一边喝酒,椅子挤作一处;另一边一大群人围在长桌旁,帽上、肩上都有隼记。桌上躺着个伤者,破衣被血浸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