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林也是灵裔?”
陆绍手里还拿着布巾,连额上的汗也忘了擦。
方济坐在树下,捏着猎帽磨毛的边沿,又拍了拍,指缝间扬起一小蓬灰。
“我不敢这么说。但那个人的伤,的确是他治好的。”
次日午后,方济赶回靖城,进府不到两刻,衣上的尘土还没掸净,便把梅陂岔路到望湖的见闻讲了一遍。陆绍和顾澄原在甲库旁练刀,听说他回来,都收了手,同他坐到树下。卫家老仆托付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漏。
他们没有降,一直守到了最后。
听见这句话时,陆绍握着布巾,半晌没有动。如今方济又带来了另一个消息:烧庄那伙人带走的伤员,已经叫汪林治好了。
太阳渐渐偏西。方济尚未吃饭,饿得肚子发疼,眼前却总浮着昨夜那张长桌。
“我就在窗边看着。他自己上的马,走的时候也没人扶。”他问陆绍,“寻常人有这个本事?”
“没有。”
方济看向顾澄:“那他真是圣人?”
顾澄一时没答。他想起泥泞的山道,想起那个穿灰衣的人。
“有些事,我也解释不了。只凭这一次疗伤,还断不出他是什么人。”
“可您从前不是说过,只有灵裔才会疗伤么?”方济又转向陆绍。
“我说的是我救过你。”陆绍把布巾搭回肩头,“别的灵裔会不会,我不知道。这种事,古书里记过,这些年我却没听说谁真能做到。直到去年,你伤成那个样子。”
方济低头看自己的左腕。
那晚,寝殿外的守卫被打散,他倒在地上,胁下火烧似的疼。刀兵撞击的声音明明就在四周,听着却越来越远。他以为自己再也起不来了。
等他醒来,人已在住处。医者掀着他的衣裳,翻来覆去找伤口,越找越不敢相信。胁下的伤已经不见,连左腕上那道一直裹着布的旧伤,也一并好了。
冠礼过去几周,陆绍才告诉他,自己那夜将手放在他额头上,试着救过他。
他慢慢放下手。
“我没说您跟他是一回事。只是,您有灵裔的血,您能做到。如今他也做到了。”
陆绍看着他,片刻后才低声答道:“是,他也做到了。”
顾澄说:“假如他真是灵裔,我觉得他自己未必知情。”
“杀同族的人,也不是没有。”陆绍转过头。
“当然有。为钱,为权,什么都肯卖的人还少么?”顾澄挪开膝上的长刀,“可方济说的这些,你想想。他怎么祈求,跟着他的人怎么看他,那些原本不认得他的镇民,又怎么跪了下去。我倒觉得,他真信自己是奉天命行事。”
方济沉着脸道:“罗兴烧了庄子,他责备一句莽撞,再碰一碰肩膀,就过去了。卫家院子里躺着那么多人呢。”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
陆绍拿起长刀,站了起来。
“他做的那些事,百姓以往只从真人的传说里听过。说不定,传说里的本领,本来就和灵裔有些关系。”
方济跟着起身,腿却坐麻了,歪了一下,伸手撑住树干。
“那怎么向他们说?你们拜的圣人,也是他自己嚷着要杀的那种人?可昨夜那人的伤,大家都亲眼见了,硬说他是骗子,谁肯信?”
“总得慢慢说,让人听得进去。何况眼下只是猜测,不能拿出去到处喊。”陆绍收刀入鞘,“照你说的情形,这时候去争,怕是没几个人肯听。”
“再过两天,恐怕就更难了。”顾澄说。
方济回头望着他。
“杜法正今晨动身去棠州了。邵大祭酒召了各地法正,后天开道议。”
“要议靖州禁礼的事?”
顾澄点头:“杜法正不敢不去。到了那里,邵当着众人的面提出来,我不觉得他有胆子反对。”
三人离了树荫,向府内走去。方济将猎帽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握住帽沿。
“真能把一州的祭礼全停了?”
“不去拦,就会停。”陆绍说,“我和顾澄今晚去棠州。”
方济停了半步,又赶上来:“他们肯见您?”
“不一定。见了,也不一定听我的。可邵还没料到我会亲自过去。到了跟前,总该有人想想,把靖州逼到那一步,会是个什么局面。”
陆绍侧头看他。
“汪林已经聚起这么多人。道庭若再宣告,全州百姓因为庇护我,都要受罚,他带人来杀灵裔,落在百姓眼里,可不就是替天行道?”
方济记起昨夜那些跪下去的脸,没接话。
“哪怕先装作认错,按他们的规矩忏悔,也得拦住禁礼。”
“带我去吧,总还能帮您做点事。”
“你这回已经帮了大忙。我另有一件事交给你。”
走到廊前,陆绍停下脚步。
“先吃饭,再回去睡一两个时辰。入夜前上路,赶回永安,亲口把这些告诉陛下。我和顾澄得赶道议,来不及绕过去。”
方济答应了,又问:“陛下若已去了昭平呢?”
“那就追到昭平。无论在哪儿,找到他。北边出了什么事,靖州往后可能出什么事,总得让他知道。”
方济隔着衣襟摸了摸银牌:“路上还按原来的时辰找您?”
“不必。有事我会唤你。”陆绍看着他倦怠的脸色,“赶紧去睡,别半路从马背上栽下来。”
“是。”
方济把帽子夹到腋下,快步穿过院子。到了对面廊下,才抹了一把脸,往住处走。
顾澄望着他的背影叹气。
陆绍问:“还没动身,就泄气了?”
“听了半天,没一句提气的话。”
“我也没听着。”陆绍低头瞧了瞧汗湿的衣襟,“先换衣服。再有半个时辰,唐衡就带军官们来了,这副样子怎么见人。”
顾澄提着刀,同他进了门。
*
同一天下午,昭平终于有了几分春日的暖意。
陆婉沿园中长廊散步,到了鱼池边,便伏着栏杆看鱼。太阳晒在肩头,暖融融的,迎面来的风也不冷。
昨日从祁州过来,一行人赶了整天的路,入夜才到,接风宴又散得迟。今晨顾允陪着宾客出猎,府里几处院子仍热闹着。陆婉刚领孟夫人游过园子,此时才得了空,可以自己走一走。
这些路,她闭着眼都认得。
顾澄的母亲是她姨母,小时候常带他们来昭平过夏。顾允、哥哥、顾澄,还有年纪最小的她,凑到一处,便在园子里到处钻。廊后墙里的几条窄道最适宜藏身,钻进去,一时半会儿谁也找不着。
哥哥还从那棵树上摔下来过。那年他八岁,胳膊断了,嘴上仍说不疼。此后陆婉每次走过,总要仰头找找,他到底从哪根枝子上掉下来的。
再往深处,就是母亲的墓。
陆婉离开鱼池,折向自己的客房。离晚饭还早,去陪母亲坐一会儿,回来更衣也不迟。不过墓堂终年阴凉,得取件披风。
门前一块石板翘了边。她脚下绊了一下,站稳后弯腰揉着脚踝,听见屋里有人道:
“我真不明白,你干吗总帮着她说话?”
吴秀的声音。
陆婉直起身,还没迈步,又听另一个人接道:“就是,她和咱们能一样么?”
这次是陶蓉。前两日试婚冠,还在旁边帮她理过薄纱。
“哪里不一样?她也是女人。”叶芸说,“她喜欢顾公子,顾公子也喜欢她,这有什么丢人的?”
“可她是……”
“有什么不能说的?”陶蓉接过话,“顾家的继承人,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偏挑了个灵裔生的女儿。”
陆婉伸向门边的手停住了。
叶芸的声音不高:“她连母亲的模样都不记得。陆老公爷生前为人怎样,谁不知道?再说,她身上只有一半……”
“一半还嫌少?”陶蓉打断她,“你再看看她那个哥哥!”
“靖国公怎么了?没有他,眼下皇位上坐的是谁还难说。你们嫌他当众用术太张扬,也不能连他的功劳一并抹了。生在谁家,又不是自己挑的。”
屋内安静了片刻。叶芸轻轻补了一句:“何况人也长得好。”
“连他你也要护着?”吴秀的嗓音高了起来,“道里讲的那些话,你还听不听?”
陆婉把手收回来,转身下了石阶。直到那几个人的声音再也听不见,她才放慢脚步。
这些天,她们一同看衣料、挑珠子,笑着夸顾允送她的马。她几乎信了,大家已经不把她的血统当回事。
陶蓉替她整理薄纱的手那么轻。若不是在门前多停了那么一会儿,陆婉怎么也想不到,她心里竟藏着这样的话。
她抱住胳膊,继续往园子深处走。
凡人为什么总是这样?
念头一起,陆婉便咬住嘴唇。自己又在分凡人、灵裔了。叶芸也是凡人,刚才只有她在帮自己说话。
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那些本领,她平日几乎不用。偶尔想看清远处的东西,或辨别一点细微的声音、气味,才试上一试。有时见鸟雀停在枝上,悄悄唤到手心,喂几粒谷子,也得先瞧过四周,确认没有旁人。
顾允小时候缠过她,非要知道不说话能不能听见彼此心里的念头。她答应过一回,两人都怕长辈发觉,过后互相看着,却又忍不住笑。
这样也算作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