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残破的门洞，旧日正殿就在眼前。
屋顶烧塌了大半，抬头便能望见夜空。陆绍扫过供台前被雨水浸黑的石阶，收回目光。人死在这里，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这么多年的山雨，还能剩下什么血迹。
他绕到殿后，上钟楼的石梯倒还在，只是阶沿崩裂，散满碎砖。陆绍扶住外墙，慢慢走上去，到了第一层的窗前。
还是这扇窗。
他挨着窗台坐下，蜷起腿，缩到避风处。远方一片漆黑，看不清山野，眼前却渐渐有了另一番晴日景色。
十四年多以前，也是这里。
那年九月，陆绍十五岁，已经袭了靖国公的爵位。上一年跟着萧承佑打过那场仗，此时他身上已不是御前侍从的赤衣，黑色猎衣胸前绣着青鸾。
萧承佑倒没变。走到废观前，兴头一起，说要登钟楼，扔了缰绳就往里走。
“这么大个地方，以前住多少人？”
“道士、仆役、学生都算上，二三百人吧。光道士就有百余。”
陆绍跟着跨过一根倒梁，皇帝已经上了石梯。脚下一块砖被踩碎，萧承佑晃了晃，扶住墙，又继续往上。
“陛下，这台阶可有四百来年了。您慢点，真踩塌了，大梁就少一位皇帝。”
“这么小的年纪，怎么有操不完的心？”
萧承佑走到窗边，戴着手套拂开灰土、碎琉璃，坐上窗台，得意地往外一指。
“上来看看！这里能望见回靖城半道上的地方。”
山下草还青着，山间却已白了几片薄霜。阳光照着皇帝冠上的白羽，赤色猎冠随他说话轻轻晃动。
“再过一个月，上头该下雪了。”
“那才好打猎，陛下何不多住几日？”
萧承佑叹气：“我也想。可七日之内还不回去，廷议那帮人就坐不住了。仗打完一年，还以为我随时要领兵出去。再有皇后……”
陆绍没接话。
自打知道他的血统，谢氏便没再给过他好脸色。这话，他不愿往下说，萧承佑为此已够烦心了。
他探出头看向楼下，指着自己的黑马道：“它倒挑了个好地方。”
那马寻到一小片没落霜的青草，吃得正香。皇帝的白马却在一旁嚼枯草，一只大蹄子踏住垂下的红皮缰绳，许久没挪窝。
萧承佑看过去，气得笑了：“这蠢货，以为自己叫人拴住了！”
陆绍把脸偏开，笑意仍露了出来。
“买它的时候就说过，别只挑跑得快、毛色好的。”
“行，你那匹聪明，是我不会挑。”
萧承佑还在说，陆绍却忽然敛了笑，伸手碰他的胳膊，示意看向远处。
几骑人马正奔向废观，前头举着赤螭旗，旁边一人身形粗壮，橙色衣裳十分醒目。
程肃。
他也望见了窗边的皇帝，在马镫上站起，打了声响亮的呼哨，挥手叫后面的人快跟上。
萧承佑起身道：“怎么了这是？”
马队一直奔到楼下。程肃拿过旗子，仰头挥舞，笑得胡须都扬了起来。
“陛下！生了！是位皇子！”
萧承佑的手扶在窗边，没动。
“皇子？”
“儿子，是个儿子！”
“不是还有一个月么……”
他转过脸，话还没说完，忽然抓住陆绍两条胳膊，拽到自己跟前。
“听见了么？我有儿子了！”
陆绍尚未来得及道喜，他已松开手，探出窗口，冲楼下又喊了一遍：
“我有儿子了！”
赤色衣角从眼前一闪，皇帝已抢着奔下石梯。陆绍急忙跟去。
“陛下，当心台阶！”
“陆绍，听见没有？是个儿子！”
满楼都是萧承佑的笑声。
陆绍缓缓呼出一口气。
雨小了。窗边不见赤衣，也没有那根白羽。一滴水从石缝间坠下来，落在他的靴面。
那个孩子，已经十四岁了。
萧承佑却在去年秋天死在了北苑。
陆绍把脸埋进两手，过了片刻，才慢慢放开。向外望去，仿佛那几骑仍在山野间奔来，最前面展开的，还是那面赤螭旗。
月亮从云后露了出来。
他坐得腿脚发麻，这才收腿，撑着窗沿站起。不能再磨蹭，明日要进棠州，顾澄也该等急了。
有了月光，下楼比上来时好走。陆绍穿过残墙，走到正殿中间，忽然止步。
供台左侧，有一点光闪过。
他凝神察探，护住心神，没有出声。不是顾澄，若是他，这么近，不会还辨不出来。
长刀搁在铺位边。陆绍将左臂移到身前，贴着墙根，缓缓靠近那一点光。
换个角度，光却没了。
供台附近窸窣一响，他转身的同时，腕鞘中的细匕已滑进掌中。
碎石里钻出只灰鼠，直冲靴边而来。陆绍侧身避开，看它沿墙跑远，低骂一声，自己倒笑了。
他继续往前。角落尚存半边屋顶，墙上嵌着神龛，里面的像已被砸毁，只剩一双石足立在残破的底座上。
陆绍蹲下，那一点亮光又露了出来。
底座边缘嵌着一片银色琉璃，正迎着月亮。下头的泥里也有几片，红的，银的，都是旧饰面上砸落的碎片。刚才从殿中看见的，就是这片琉璃映出的月光。
他本想拿匕尖把它撬下来，伸手到了近前，又停住了。
两百年的风雨，还有那场毁掉整座道观的祸乱，都没能让它掉下来。何必到自己手里，偏把这一片也弄没了。
陆绍收匕入腕鞘，手指沿底座摸过，触到几道刻痕。
上方还能辨出“颂天”二字，下面的一列字却给人凿坏了。起头是“裴”，隔着大片残缺，后头露出半个“真”字。
他拂去积泥，慢慢认出中间残留的笔画。
裴谦真人。
陆绍抬头望向神龛里那双石足。
这里原来也供过他。
既设过裴谦的神龛，附近说不定就有转移门户。他环顾四周，墙下堆满碎石，地面也已破败，纵使找出来，这么多年过去，能不能用还难说。
况且他知道的另外两处门户，都在永安。眼下要去的，却是棠州。
陆绍没再往废墟深处找，只冲那双残足拱了拱手。
“借宿一夜。”
细雨重新落下。他拉起兜帽，循原路回到落脚的破屋。
明日，便要去见那些准备断绝靖州祭礼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