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来抓呀。”
话音还没落，陆婉已经跑开了。顾允伸手捞了个空，忙追过去。长刀在腿边撞来撞去，他按住刀鞘，绕过树，陆婉却已到了池子对面，提着裙角冲他笑。
次日午后，昭平日头暖和，在外头待着便不想进屋。两人刚从城外骑马回来，把马交给侍从，一路笑闹着进了园子。
今夜就是婚礼。
顾允顺着池沿往前，陆婉便向另一边退。他往左一晃，她跟着转身，等他绕向右边，她已笑弯了腰。
“还要跑？”
“抓得到再说。”
她提裙往草地上绕，脚底一滑，单膝跪进湿草里。顾允赶上去扶她，被她一带，也蹲了下来。陆婉手抵着他的胸口，话还没出口，顾允便低头吻住了她。
过了一会儿，抵在胸前的手挪上了他的肩。
背后有人咳嗽。
顾允不动了。陆婉睁开眼，越过他的肩头，看见小径上的顾世衡，忍着笑，把脸埋进顾允的衣领。
“起来吧，客人都到了。”顾世衡道。
顾允站起身，先扶稳陆婉，这才发现父亲身后还有好几个人。总管廖成偏着头，嘴角的笑却没藏住；任平一头白发，站在旁边，脸上并没有多少笑意。
萧元恪穿着赤色骑装，站在更后面，身侧跟着方济，程肃也在。
顾允忙拍掉膝头的草屑，和陆婉一起行礼。
“不必多礼。”萧元恪看了看他的衣裳，又看陆婉，“我们好像来早了。”
陆婉的脸越发红了。顾允倒笑起来：“陛下肯来，是我们的福分。只是没想到，还要劳您到园子里寻人。”
“另有一位，想必你们更想见。”
萧元恪让开半步，身后露出一个瘦小的人。绛红外衣，袖口翻着紫色衬里，肩上背着琴囊。他迎着陆婉的目光摘下帽子，深深弯腰。
“小姐，周简有礼了。”
“总算等到您了！”陆婉眼睛一亮，“我还写信问哥哥，生怕他不肯放您来。”
“有小姐这一句话，他不放人，我也得偷偷跑来。”
周简腰还弯着，话说得郑重，陆婉便笑出了声。顾允替她拂掉袖上一片草叶，道：“她念叨你的曲子，已经念了好些天。”
“那可不能再等。”周简起身，左右望了望，“就在这里，如何？日头好，听众也好，只要陛下不嫌简慢，我这就取琴。”
陆婉去看萧元恪，他道：“今日由你们作主。”
顾允解下披风，摊在池畔草地上，扶陆婉坐好。周简从囊里抱出琴，在池边石沿坐下，托稳琴身，先拨了两下弦。方济、廖成和程肃各自找地方坐，任平仍靠着不远处的树。
顾允正要坐到陆婉身边，抬头见萧元恪向他递了个眼色，便将位置让给父亲，跟着少年沿池边走去。周简调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走出一段，离众人远了些，萧元恪才问：“这几日，顾澄可给你写过信？”
顾允听出些不对，脚步慢下来。
“没有。他不是在京里陪陛下么？”
“他去靖州了。”萧元恪看着小径，“前些日子传来消息，何大祭酒要停他的教职，叫他去道庭问讯。教内的停职令，我撤不了。可那场问讯，他不能去。皇叔也赞成让他先出京。”
顾允皱起眉：“为什么忽然问他的罪？”
“因为陆绍。他们还打算对靖州行禁礼。顾澄带消息去找陆绍，也好避开传讯。陆绍的口信，方济已经带到了。他离开靖城的时候，两人都好，正准备去棠州，亲自向道议陈情。”
“陆绍要自己去？”
萧元恪点头。顾允回望园中，陆婉两手搁在膝上，正在听周简说接下来要唱的曲子，听得很认真。
“我离京才这些日子，竟出了这么多事。”
“还有呢。靖州北边聚了一伙人，跟着汪林，要杀尽灵裔。方济亲眼见了他们烧过的庄子。禁礼若再落下来，汪林便更有话说。”
顾允转过脸。
“邺王还在外头等春融，临朔又没有消息，我哪里能放心。”萧元恪用脚尖拨开小径上的一颗石子，“顾澄临走，却叫我先等，别去和祭酒们争。等他跟陆绍回来，再一同商量。”
“你答应了？”
“答应了。”萧元恪苦笑了一下，“他怕我动了气，反倒替他们帮忙。我知道他有道理，可真要坐着等，哪有那么容易。”
远处琴声传来。顾允听了片刻，低声问：“我父亲，还有陆婉，都不知情？”
“先别告诉他们。现在说了，也只是多添担心。你是顾澄的兄长，我总该和你说一声。”
“臣明白。陛下若需用人，臣随时听命。”
萧元恪看着他，神色缓和了些。
“今日先好好行礼。”
两人回到池边，一首曲子已经唱完。周简正仰头劝陆婉，想听她也弹上一曲。
“得靖国公亲口夸过的，我还没见过几个。今日总得让我听听。”
“哥哥的话，您也当真？”
“他平日夸我一句都难，夸妹妹倒舍得。我自然得见识见识。”
陆婉笑着向顾允招手，树旁的任平先站直了。
“小姐，我去拿琴吧。顾公子才回来，已经少听一首，别叫他再跑一趟。”
陆婉犹豫了一下，点头道：“那就劳烦任师傅了。你找叶芸，她知道琴在哪儿，说是我要的便好。”
任平欠身答应，转身出了园子。周简又拨动琴弦，这回唱的是情歌。顾允已坐回陆婉身旁，两个人挨得很近。
任平按了按衣襟。
前日从西山带回的羊皮袋，还贴在胸口。
＊
陆婉的房门没有关严。
任平停在廊下，听了听，屋里没人说话。他朝四下张望一眼，推门进去。叶芸不在，另两个女侍也不见踪影。琴就在床边，一眼便能找到。
他却没去拿，先看向妆台。
几只小匣敞着，镜前散放簪钗和珠链。露台那边的门透进日光，照得首饰细细碎碎地亮。骑了半日马，她回来总要更衣照镜的。
就放这里。
任平快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羊皮袋。皮绳系得紧，他用指甲挑住绳结，忽然停手。
见光以后，只有几息。
他按回袋口，先去抱起琴，夹稳在臂弯，又朝通往走廊的门看了一眼。只有几步路，转身就能出去。
回到妆台旁，任平拉开皮绳，把袋口凑近台面，缓缓倾过手腕。蓝石顺着袋口滑出来，轻碰在一支金钗边，石上的血色斑点映着日光，红得扎眼。
他收起空袋，抱琴就走。眼看到了门口，才忍住拔腿奔跑的念头，将步子放慢。回头望去，镜前只有一片首饰的闪光，那块蓝石混在里面，几乎辨不出来。
到了廊下，任平长长吐了口气。没碰石头，见光便走，冯婆婆嘱咐的，他都做到了。
他将空袋塞回衣内，沿廊回园子。走了一段，胸口还是跳得厉害，便腾出手，摸出小画像匣，悄悄弹开匣盖。
陆婉在小像里含着笑，正望着他。
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他合起匣盖，把匣子连金链一同藏好。走过院门，琴声已在近处，陆婉看见他，抬了抬手。
任平赶紧走了过去。
＊
约莫半个时辰后，顾允送陆婉回房。
到了门前，她还抱着琴问，周简那些夸她的话，究竟有几分当得真。顾允一口说全是真的，陆婉笑着推了他一下。
“两刻钟，换好衣裳我就出来。”
顾允握住她空着的手，低头吻了吻掌心。
“迟了怎么办？”
“迟了你也得等。”
“要不，我进去帮你更衣？”
陆婉伸指点在他额上：“礼还没行呢。”
“不过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也不成。”
她笑着抽回手，抱琴进了屋，掩门时又探出脸来。
“你也去换衣裳，到时可别让我等。”
“我一定比你早。”
门关上了。听着顾允的脚步声离开走廊，陆婉仍想笑。周简唱过的曲子还在脑中，她轻轻哼着，来到妆台前，弯腰看镜子。
一绺头发散下来了。
刚想抬手理好，眼前忽然晃了一下，镜中那张脸歪向一旁，连台面也像在倾斜。她忙用手撑住妆台，琴夹在胸前，撞上了台沿。
怎么了？
还没想明白，又一阵晕眩压下来，膝头发软，全靠扣在台边的手指才没有摔倒。有什么在牵扯她的心神，眼睛看不清，脑中也乱了，连叫人进来的念头都转得格外慢。
琴从臂间滑了出去。
木头撞地，裂响之后，绷断的琴弦铮地一弹。
陆婉陡然惊醒。
不是寻常头晕，屋里有术！
她勉力定神，顺着那股牵扯看过去。簪钗珠链之间，一团蓝光忽明忽暗。那块石头，她从没见过。
“顾允！”
喊出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
“快来！顾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