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着罢了。”
对方拍拍腰间的小袋,笑着跪下来。
“总不成我是灵裔,点个火把也得从天上引火?”
马全跟着笑了笑。
失血太多,人都糊涂了。汪大人发誓除尽邪术,手下哪会有灵裔?那袋子里自然是打火石,方才只顾着疼,漏看了一眼。
两人俯下身,接着清理伤口。
渐渐地,马全觉得自己像浮了起来。腿还疼,只是隔得远了,偶尔伤处一动,才猛地刺进脑中。他看着火光上方的夜空,心里有些发慌。快死的人,是不是就这样?
年长的骑者抬起头。
“难受就说说话。今天怎么打起来的?”
“你们一直在外头,难怪不知道。”马全咽了口唾沫,“今天我们赢了。淮王带三十骑过来,叫我们打了回去,杀了他们将近二十个,淮王也伤了。”
扶在腿侧的手没动。
“淮王受伤了?”
“嗯。可赢了这一回有什么用?皇帝还会派人来,到时还是要治我们的罪。”马全仰着头喘了片刻,骂道,“都是陆绍害的!”
那人从伤口抬眼看他。
“你们都这么恨他?”
声音听着温和,马全却打了个寒噤。他本还有许多骂人的话,碰上这双眼睛,竟不大说得出口。对方也不催,就这么等着。
马全避开目光,过一会儿,又不由得看回来。
“原先……也不恨。柳谷的人,本来没想反他。以前还算个好公爷,道里还有大人物替他说话。可他后来偏要弄那些邪术。”
他一巴掌拍在地上。
“大祭酒说了,这是越了封君的本分。三月里,他和那个姓顾的灵裔,连陶真人祠都糟蹋了!姓顾的还是道士,瞒着自己的出身,也敢替人祈告!”
握着小器具的手依旧稳稳停在伤口边。
“他们不肯去道议受审,靖州偏还有人说,绝了籍也认他这个公爷。教首只好把全州的礼都禁了。这下好了,婚仪办不了,死人也没葬祭。”
“汪大人怎么说?”
“捉住陆绍,送去靖城交给两位大祭酒,再把别的灵裔一起除掉,禁礼就能解了。汪大人说,我们还能过从前的日子。要不,谁肯……”
马全猛地弓起身。
“轻点!我的腿!”
伤腿旁的人没有停手,同伴也立刻按住了他的腿。那点残刃终于被取出来,马全还没看清,一股热流已经涌过膝边。净布随即压上,他疼得眼前发白。耳旁有人低低说了句话,压着的布又换了一块,很快也被血浸透。
他想抬头,却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这回不行了。
方才还说皇帝会派人来,哪里还等得到那时候。
一只凉手覆上额头。
“马全,听我说。”
还是刚才那个人。
“别动,我们帮你。放松些,睡一觉,把这些都忘掉。”
旁边另一人低声念了几句,马全听不懂。接着,伤处有了暖意,慢慢往里透。那感觉与火烤不同,原本绷紧的身体跟着一点点松开。他还想说话,眼前已经黑了。
再醒来,嘴边正有水喂过来。
有人托起他的头,让他慢慢喝了两口。马全下意识咽着,才发觉自己手里握了一小片铁,上面带着血。
那两人正在收拾皮囊。
他盯住铁片,好半天才问:“我还活着?”
年长的骑者移开水袋。
“当然。只是晕了一会儿。”
“方才我还当……已经死了。”马全举起铁片,瞧着残破的刃口,“简直像神迹。”
“别胡想。能坐起来么?接你的人来了。”
罗诚站在一旁,牵着头瘦驴。他娘也来了,头上罩着粗布巾,在稍远些的地方惴惴地看他。
什么时候来的?竟一点没听见。
“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们。”
“不用。来,慢些。”
二人一边一个,把马全扶起。右腿一沾地仍然疼,他不敢使力,只能重重倚着他们的肩。可人毕竟站住了,还能挪步。
刚才还以为要死在这里,如今竟能一步步往驴边走。马全自己都不敢信。
“裹伤的布,至少留七日,别急着拆。”年长的骑者道,“往后换布,也要留心伤口干净,养到长好为止。你运气不错,没看着那么坏。”
“好,好。”
罗诚扑过来抱他一下,很快退开,去扶稳驴头。二人将马全扶上驴背,让他把伤腿放到舒服些的位置。他抓住那几绺稀疏的驴鬃,喘了两口气,终于坐稳。
孩子的母亲看看马全,又看二人肩头的隼记,神色渐渐恭敬起来。
“能走了?”取药囊的骑者问。
“能,只要这畜生不发疯,把我掀沟里去。”
马全勉强一笑,抬手同二人告别,那片铁还握在掌心。
“两位好走。见着汪大人,替我们带句话,柳谷的人随时听他吩咐!”
年长的点头。
“一定带到。”
罗诚牵着驴,他娘在伤腿那侧照应,三人沿车路走向村中的灯火。那骑者望着他们的背影,低低又说了一声。
“一定。”
*
等三人走远,连声音也听不见了,陆绍才回草丛拔出火把。
顾澄去牵马,陆绍举火照着。等两匹马都上了车路,他便俯身把火头按进湿土,碾灭,丢到路边。
“顾澄。”
“嗯?”
“救了这个人,也算我越了封君的本分?”
顾澄递来一条缰绳。
“得问教首。咱们是冒了险,可哪回没冒险?”
他往村子那边看了看。
“不该记住的,他应当都忘了。不过这种事,谁也不敢保准。”
陆绍慢慢戴上手套。
“看那样子,就是醒着看完,也未必肯信是我救的。”
“你比我清楚。”顾澄道,“到底还是你的百姓。”
陆绍拉了拉手套,忽然笑了。
“是,我的百姓。”
他抓住鞍前翻身上马。马早等得不耐烦,甩头一扯,缰绳跟着抖动。
“真都是我的错?”他问,“刚才那样的话,一路都有人说。我原先不觉得,这几日听得多了,倒有些疑心了。”
顾澄也上了马。
“不是你的错。几代人积下的事情,凭什么全算到你一个人头上?何、邵想做的,早就有人想做,只是如今拿你我当由头。”
陆绍点了点头,催马与他并行。
“可闹到这一步,怎么跟陛下交代,还是难。”
“他明白。倒是这一旬查到的事,得好好说给他听。乡里乱成这样,他恐怕还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
过了田头,村中灯火渐渐落在身后。陆绍望着前路。
“明日何时能到石塘?”
“午后不久。敢同你打赌。”
“好,你说的。”
陆绍抖开缰绳,先跑了出去,顾澄随即跟上。
月亮已经升起。两骑离开遍地尸骸的柳谷,赶往石塘,去见在那里等候消息的元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