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把信翻回开头,又读了一遍。
“淮王过柳谷,他们也敢动手?”
他停在供坛前,举着信看向严佑。
“他又不是灵裔。柳谷的人连这个也不知道?”
天刚黑,棠州道宫的私祭室已点了灯。严佑坐在前排长凳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木沿,听到这里,手停了。
两日前柳谷那场伏击,他们都已知道。
“知道又如何?教首说谁不洁,谁该受罚,百姓便信了。”严佑道,“奉着皇帝的旗过去,在他们眼里,就是陆绍一边的人了。”
陈衡低下头,沿折痕叠好信。
“当初就不该让他们拿全州的祭礼逼人。”
“你拦过了。”
“可没拦住。”
他将信塞进腰带,背靠坛前的石栏。供灯的红光照着鬓边,灰白的头发也染上了一层红。
三月以来,他们这一边已有八位法正。何、邵却仍拿着那十一人的名字发号施令,汪林的兵也日渐增多。城外集结的军队,至今还在棠州。
“是不是不该再等?”陈衡问,“早些到陛下身边去,也许他还不至于这么为难。或是去靖城,同那两位再谈一次。”
“去了,也得有人肯听。”严佑叹了口气,“不能与两位大祭酒和解,靖州就安稳不了。”
“陆绍、顾澄若肯来,把陶祠的事说清楚,我们总有个由头。”
“那也得先听他们怎么说。祠烧了,人死了,顾澄用了术,这几件事否认不了。”
“要是不杀人,他们自己就得死呢?”
“自然该重新论。自保与蓄意杀人,岂能作一样处置。”
严佑解下紫绸道冠,放在身旁。
“可陶祠的罪名都说清了,他们也还是灵裔。两位大祭酒忘不了,靖州的百姓也忘不了。”
陈衡许久没说话。
他四十一岁,执掌棠州教务将近五年,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私祭室里,商量怎样抵挡教首。当日逐何、邵出城,说过的话,他一句也不愿收回。但每天看着送来的消息,又总要想一想,那一天是否还有别的办法。
“我不后悔。”他低声道,“再议一次,我也不能答应。可如今闹成这样……”
“当日站起来的,又不止你。”
严佑把道冠移到膝上,往旁边让了让。
“坐下吧。走来走去,也没见你少操半分心。”
陈衡看了他一眼,在长凳另一端坐下。
“我怕带错了路,让大家跟着受累。”
“不肯让百姓替封君领罪,错在哪里?邵大祭酒骂了那些话,城里的人、你手下的兵,也没全离你而去。总不能连他们都算作站错了地方。”
“兵留在城外,终究帮不了陛下。”
陈衡摸了摸腰间的信。
“我想再写一封。不等了,请陛下定个地方,我们带兵去会合。再等下去,汪林越发势大,那两位更不肯退。”
严佑思量片刻,摇了摇头。
“再等几日。陆绍他们若真来了,先把隔阂解开,再带兵见陛下,彼此都能少些猜忌。到时一起去靖城,何、邵还能说,陛下只是被两个灵裔蒙蔽,连奉天道里也没人信他么?”
“你觉得他们会来?”
“我盼着他们来。”
陈衡望着供坛上方那一点红光,按在信上的手终于松开。
“但愿他们肯信我们。”
严佑没替陆绍应这句话。
“顾澄的事,我听过不少。”陈衡又道,“隐瞒血统,固然犯了教规。可这些年他做的事摆在那里,谁能说他不是个好道士?”
“是个好道士,为什么不能受戒?”
陈衡转头看他。严佑迎着他的目光,又问:“就因为生来是灵裔?”
“那是旧道议定下的禁条,哪能说改就改。”
“没让你今晚就改。我问的是,禁条会不会错了。你也说他做得好,一个灵裔能守誓、奉道、救人,我们从前凭什么说他们不能?”
严佑的语气很平和,陈衡却一时答不上来。
三月的那个晚上,他也问过严佑怎么看灵裔,得到的答复是,有善人,也有恶人。那时他还笑严佑太替灵裔说话,倒像自己也是一个。严佑笑过,便催他去写信了。
“照你这么说,要想的就不止教职了。”陈衡缓缓道,“但凡只凭血统定下的禁条,都得再想一想。”
“总好过看见一个生来会术的人,就认定他要害人。”
陈衡没跟着笑。
“说起来,前两日我还听到一桩传闻。灵裔中的高门大族,私下结了个会,盯着各处灵裔的举动,自称能替同族作主。”
严佑看着他。
“谁说的?”
“传闻而已,暂时也没听说他们出面做了什么。我担心,若真有这样一群人,陆绍、顾澄,甚至陛下,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
陈衡下意识转着指上的紫晶戒。
“凡人重新掌着大多数国家,才两百多年。术者当年怎样欺压不会术的人,百姓还记得。万一有人又想把这些夺回去……”
“眼下就有。”
严佑打断了他。
“姚嵩。邺国这些年如何,他又打算怎样对付大梁,还不够清楚?你要找倚仗术力压人、图谋列国的灵裔,就该看他。”
陈衡怔了怔。
“那些传言,未必就与他派出的人无关。至于那个秘密的会……”
严佑话音一顿,手掌缓缓离开凳沿。
“我还没见哪件事,有足够的凭据说是他们做的。”
陈衡望了他好一会儿,摇头笑起来。
“每回与你谈这个,我都心里发毛。听着像劝我放心,谈完了,反而更睡不着。”
严佑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
“是我说急了。”
“出去喝点酒吧,口都干了。再谈下去,这盏灯今晚也得陪着我们。”
陈衡站起来,将凳上的外氅披好。严佑却没起身。
“你先去。我再坐一会儿,静静心,省得一张口便与人争。”
“你慢慢坐。想通了,可记得告诉我。”
陈衡出门,脚步声渐渐远了。严佑又坐了一阵,才戴上道冠,系好紫色外氅,向供坛行礼,转到左侧的小坛前。
一方白布铺在坛上,只有一盏守夜灯。他没碰那盏灯,低头看向坛下的石地。深浅相间的嵌纹绕成一个近圆的图样,边缘有几处已经磨平。
严佑走到中央,脚底泛起熟悉的轻麻。
门仍关着。
他拢住外氅,合眼将心念投向远处。灯焰晃了晃,坛前的人已不见了。
片刻后,陈衡推门进来。
“还有件事,方才忘了说……”
他停住话,看了看空长凳,又往供坛两侧找了找。朝里走了两步,目光掠过侧坛下的石地,最后回到门边。
大约是回寝处静修去了。
陈衡不想再打搅他,轻轻带上门。
*
同一晚,石峻从另一座宅邸的门户中踏出来时,一团水正在蒋勋胸前转动。
蒋勋刚用水雾净过身,将余水聚拢,两手虚托着,正要送到窗外。脚下才挪半步,身后的光亮便映上窗棂。他猛地回头,水中跳出几丝电光,打上手指。
“哎哟!”
水团哗地散开,泼湿了半幅织毯。蒋勋往后一跳,光脚落在冰凉的石地上,又缩了一下。他五十岁了,头发渐稀,脸倒还白净圆润,一双浅蓝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石峻!来之前不能先说一声?”
女伴刚走不久,约好了夜半再来。他原想净身更衣,再去赴会。宋谦教了一个月的水术,今日眼看就能收好了。
石峻站在门户前,望着湿透的毯子,忍笑问:“要我帮你么?”
“不用!”
蒋勋低头看看,又烦躁地一挥手。
“收了,收了!难道泡到明早?”
石峻俯身,将双手悬在湿处上方,低念几句。石缝与绒毛间的水痕迅速褪去,织毯又干了。
蒋勋瞪了毯子一眼,转身进衣室。
“又有什么事?”
“姚嵩请你帮个忙。”
“他倒会挑时候。”
衣室里窸窣作响。石峻走到火边,背靠壁炉,等蒋勋又问了一遍,才道:“请会里准许旁人正式挑战陆绍、顾澄,按全血灵裔看待。”
里面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