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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上午,孙三娘专程来到浣芳斋。
此时店内正是忙碌之时,赵盼儿打理店中琐事,宋引章在一旁帮忙忙活。
看见许久未登门的孙三娘,宋引章立刻笑着迎上前:“三娘姐姐,你可是有一段时间没来店里帮忙了。咦,你……怎么有些不一样了?”
孙三娘随口反问:“哪里不一样了?”
宋引章上下仔细打量她一番:“看着似乎比之前年轻了一些,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很多。”
听到这话,孙三娘四瞬间面色微红。这些时日,她常伴宋辞身侧,朝夕相处,同床共寝,得了情爱滋润,面色越发红润。
怕被赵盼儿看出问题,孙三娘连忙收敛神色,转移了话题:“许是近来换了新脂粉的缘故。我今日过来,是有两件要紧事告知你们。”
稍作停顿,孙三娘缓缓开口:“第一件事,宋官人已经正式受封郓州通判,约莫一个月后,便要动身前往郓州赴任。”
宋引章闻言,瞬间慌了神色:“宋官人他…这么快就要外放离开京城了?”
孙三娘轻轻点头,随即转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赵盼儿,语气放得温和委婉了几分:“还有一件事……官人近日已经与滑州陈知州家的千金,定下了婚约。”
此话一出,浣芳斋后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宋引章下意识转头望向赵盼儿,心中满是酸涩,暗暗替自家姐姐难过。
赵盼儿心中虽然早有预料,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无法嫁给宋辞为妻,可当真正听闻他定亲的消息,心中还是像堵了一块石头,十分难受。
只是她素来要强,很快强装镇定,轻声开口:“我知道了,这是好事。”
孙三娘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满是怜惜,温声劝慰:“盼儿,你心里若是难受,不必强行憋着。”
赵盼儿轻轻摇头,嗓音平静,却带着掩饰不住的低落:“我不难受。他志向远大,心怀天下,想要为官做宰。唯有陈家小姐这般名门闺秀,才是他的良配。如今这般,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满心爱慕宋辞,想要与他白头偕老,却也不想因为自己,断送了他的仕途前程。
孙三娘叹了口气,轻声问道:“盼儿,我知晓你素来要强,事事不肯低头。可这世间,太多事不由人,再聪明能干的人,也拗不过世道规矩。你……当真甘心,就此放下和他的感情吗?”
这一句话,精准戳中了赵盼儿心底最柔软的心事。她缓缓摇头,声音带着茫然与纠结:“我……也不知道。”
从前的赵盼儿,一直坚守底线,宁肯不嫁,也绝不愿屈居人下,为人妾室。
可遇见宋辞之后,一切都变了。
一路走来,宋辞数次护她周全,为她解难分忧,真心待她、事事护她。她早已经深爱上了宋辞。
如今要让她彻底斩断情丝、放下这段感情,她万般不舍。
曾经绝不做妾的执念,也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动摇了。
她满心迷茫,不知自己该继续坚守底线,还是为爱让步,放下执念奔赴于他。
孙三娘心中了然,轻叹一声:“盼儿,我本不该多言劝你。可你与宋官人相知相伴,一路走来,他待你真心一片、从未负你,为你付出良多。你若愿意稍稍退一步,或许……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话说到一半,她终究咽了回去,不愿再多言,让赵盼儿更加为难纠结。
片刻之后,孙三娘转头看向一旁的宋引章:“引章,不出一月,我便要跟随官人一同前往郓州赴任。往后在汴京,便要辛苦你多费心,好好照看盼儿。”
宋引章重重点头,望着落寞失神的赵盼儿,满心皆是心疼。
孙三娘走后,宋引章看着神色落寞的赵盼儿,欲言又止:“姐姐,你……”
不等她说完,赵盼儿便轻声打断:“引章,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宋引章不敢多劝,只得应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自己一人,赵盼儿独自坐在窗前,怔怔望着窗外,脑海中不由自主翻涌起与宋辞相识相伴的过往。
钱塘赵氏茶铺的初遇,初入汴京时数次危难之中的挺身相救,落魄困顿之时的接济与开导,还有那一封封字字温热、饱含真心的书信。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早已刻进心底。
良久,她望着空荡庭院,低声怅然轻叹:难道,自己当真要就此放下这段情意吗?
一念至此,心口骤然酸涩抽痛,万般不舍与不甘缠在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另一边,宋辞正式接到郓州通判的任命后,第一时间遣人告知陈府。
因一月后便要远赴郓州赴任,时日仓促,来不及筹备大婚。宋辞与陈家商议之后,决定先行完成订婚流程,敲定婚约名分。待宋辞三年任满归京,再行后续大礼与大婚。
首先行纳采之礼,由鲁宗道担任媒使,携登门礼前往陈府,正式为宋辞提亲,坦诚转达宋辞愿与陈家结亲的心意。
纳采礼成,便是问名环节。两家互相交换草帖,各自写明家世履历与生辰八字,分别交由家人卜算吉凶,查验姻缘匹配与否。
待双方占卜皆得吉兆,两家择定吉日,举行纳吉小定仪式。互换制式规整的细帖定帖,详细载明双方三代家世、官阶与生辰信息,婚约就此正式敲定。随后宋府送上简约定礼,以美酒、彩帛、精致小件首饰为主。
至此,宋辞与陈令纾的婚约正式落定,汴京城士林皆知。
订婚礼毕,距离宋辞赴任之日仅剩数日。
临行前夕,宋辞专程登门陈府辞行。
陈尧佐特设家宴款待,席间语重心长,悉心传授地方为官的经验,叮嘱他到任之后,如何配合知州处理政务,整顿地方民生吏治。
家宴散去,陈尧佐体恤宋辞与女儿刚定婚约,便要分隔三年,便嘱咐夫人带着陈令纾前往后花园游园,默许二人短暂道别。
后花园清幽安静,无外人打扰,仅有陈家女眷、侍女在不远处随侍。
宋辞望着端庄贤淑的陈令纾,取出一支温润素雅的玉簪,缓步上前,轻声说道:“此番远赴郓州任职,你我一别便是数载。这支玉簪你且收好,权当念想。”
陈令纾看着宋辞递来的玉簪,耳根微红,双手接过玉簪,抬眸看向宋辞,柔声开口:“郎君不辞辛苦,远赴郓州为官,妾身佩服。妾身明白仕途为重,自会安分守礼,静候郎君任满归来。”
说话间,她取出一只亲手缝制的青纹香囊,微微敛衽,递至宋辞面前:“这是妾身亲手缝制的香囊,赠予郎君随身佩戴。愿郎君此去路途平安,身安体健,勤政顺遂,岁岁无忧。”
寥寥数语,温柔却有力量,藏着满心期许。
宋辞伸手接过香囊,触手温润,清香萦绕鼻尖,心中一暖:“有劳令纾费心。我此去郓州,定会时常来信问候。三年光阴转瞬即逝,我必会如期归京,履约完婚。”
陈令纾轻轻颔首,眉眼含着浅浅笑意,轻声道:“郎君只管尽心公务,无需挂念家中。妾身定会谨守闺礼,静候归期。”
宋辞赴任前夕,妥善处置了汴京所有琐事。他退掉了租住的宅院,结清了费用。
此前从滑州收留的二十余名孤儿,早已被他安顿另外一处宅院中,还专门聘请了先生授课。临行之前,宋辞将这群孩童尽数托付给陈家照拂。
诸事既定,临行前一天,宋辞写下两封书信,让孙三娘送去了浣芳斋。
赵盼儿展开信纸:“
盼儿惠鉴:
相别在即,执笔寄意。忆昔日钱塘初识,汴梁相知,感念于心。今余受命赴郓州通判之任,三载宦途,前路迢迢。
浣芳斋营生不易,京中俗事纷杂。日后若遇麻烦,可持我信物访吾旧友,彼已受托,必为周全。
愿汝身安意宁,岁岁无忧。你我知己之交,山水虽远,情义不忘。
纸短言浅,不尽所怀。”
寥寥数语,周全细致,将往后可能遇到的难处尽数考虑周全。
读罢书信,赵盼儿心中百感交集,暖意与酸涩交织,本已动摇的心绪,再次泛起层层波澜,万般不舍萦绕心头。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宋辞整装启程。他带着管家周纶、孙三娘与七八名随从,乘车缓缓离宅。
车马途经浣芳斋时,宋辞抬眼望去,店内安静清幽,未见赵盼儿与宋引章的身影,心中微叹,并未停留。
车马一路前行,直至东城门外官道,路边静静停着一辆朴素马车。孙三娘凝神一看,轻声开口:“官人,是盼儿和引章。”
话音落下,就见银瓶提着一个布包快步上前,走到马车前,将包裹递向孙三娘:“三娘、官人,这是我家两位娘子托我转交的些许物件,聊表心意。”
宋辞抬手掀开轿帘,目光遥遥望去。官道旁的马车边,赵盼儿与宋引章静静立着,也正朝着他的方向看来。
四目遥遥相对,千言万语尽数藏在眼底,无需多言,所有牵挂、不舍与祝福,皆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