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灯罩内烛火静静燃烧，将书房映照得温暖而静谧，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迟疑。
“已经有好几支出门历练的队伍传回了意外消息，损失不小。此事……我们当真不禀报公子一声？”景音央倚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目光投向书桌后端坐的女子，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秦筝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滴墨差点滴落。她抬眸，看向景音央，神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这种事情，去禀报公子，除了让他徒增烦扰，况且公子身份特殊，贸然卷入，对公子的名誉……不利。”
景音央听出她话中的深意，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便依你。只是……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她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人，“零露自那日苏醒，得知自己修为尽毁，便将自己锁在房中，已有数月。连晨枋每日送去的饭食都原封不动地退回，再这样下去，人怕是要……”
提到零露，秦筝平静的脸上也浮现一丝惋惜与凝重。“放心，她不会寻短见。”秦筝的语气肯定，“晨枋日夜守在她房外，她纵有万念俱灰，也断不会在那心上人面前做傻事。况且，公子也说过，她的情况……并非全无转机，只是缺一点机缘和时间。等她自己想通，自会出来。若强行打扰，反而不好。”
“但愿她能早日振作。”景音央喃喃道，眼中满是同情。
零露的修为，因晨枋而涨，也因他而毁。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远离尘嚣的高空云海之上，一艘通体由珍稀灵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符文、长约数十丈的巨型飞舟，正平稳地穿梭在云层之间。
舟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流转不休的光罩，那是飞舟自带的防御结界与阵法。
舟首旗帜飘扬，上面绣着“千暮万雪”四个古朴篆字，彰显着其尊贵出身——这正是隶属学院、负责接送各地新入学子的灵舟。
甲板上，负责此次临西国招生事宜的灵师学府大长老川一，正凭栏而立，俯瞰着下方连绵起伏、逐渐远去的苍翠山峦。
她看似年约四旬，面容端庄，气质雍容，此刻眼中含着欣慰的笑意，对身旁一位身着金线包边长袍、神色略显清冷的女子道：
“洛楚师妹，你看此番临西国一行，收上来的学子，人数倒是比往届多了不少，看来临西那些家族下足了功夫。”
被她称为洛楚的女子，正是炼丹学府颇为严厉的四长老。
她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船舱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甚在意的弧度，声音如珠落玉盘，却带着几分挑剔：“人数多又如何？资质良莠不齐，心性更是难测。最终能通过学府第二轮筛选，留在内门的，十不存一。至于炼丹苗子……”她摇了摇头，显然对此次临西国发现的炼丹天赋者并不满意，“更是寥寥，无甚惊艳之才。”
川一知她性子，也不恼，温声安慰道：“师妹莫要心急，炼丹之道本就艰深，天才可遇不可求。待回学院，瞧瞧其余几路负责招生的师姐妹们，或许能有惊喜。”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飞舟尾部传来一声清脆却带着急促的呼喊：“师尊！川师姨！你们快看那边！”
出声的是缪洛楚的亲传娣子漉夏。她原本正坐在尾部甲板的栏杆边欣赏云海美景，此刻却猛地站起身，手指着飞舟侧后方远处的天际，脸上血色尽褪，染上惊骇。
川一与缪洛楚神色一凛，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天边，原洁白云层，不知何时被一片浓稠如墨侵染，那黑色正以惊人的速度向飞舟蔓延而来，所过之处，连天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黑云之中，隐隐有数十道散发着阴冷邪恶气息的身影！
“敌袭！”川一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声音瞬间传遍整艘飞舟。“所有人戒备！”
飞舟上顿时一阵骚动。
正在舱内休息或交谈的新学子们惊慌地涌到窗边或甲板边缘。
“无相，你带漉夏和新学子们立即撤回内舱，开启内层防护阵法！安顿好后速来助战！”川一迅速下令，语速快而清晰，彰显出其丰富的应变能力。
被称为无相是一位面容冷峻、身背重剑的女子，也是川一的亲传娣子，她沉默点头，立即执行。
“皕屰，阚烥！”川一又看向两名秩序司的人，“飞舟外层结界与防御阵法交由你们维持并操控，务必护住舱内学子安全！其余人，随我迎敌！”
“是！”众人齐声应道，各自行动。
川一心中虽惊，却并不十分慌乱。
飞舟是学府重器，也是传承近万年，外层结界与阵法，由当年建立学院中多位帝品阵法大师联手布置，灵仙乃至低阶灵尊都难以短时间内攻破。
她不信这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能轻易得手。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却让她的心猛地沉入谷底。
那片黑云瞬息即至，数十名黑衣人如鬼魅般扑向飞舟。
她们并未直接攻击飞舟本体，而是齐齐结印，一道诡异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光束自黑云中心射出，狠狠撞击在飞舟的灵力光罩上！
“嗡——咔！”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那足以抵御灵尊数次攻击的坚固光罩，竟在那黑色光束的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随即轰然破碎！狂暴的灵力乱流席卷甲板，吹得人衣袍猎猎，修为稍低的学子更是站立不稳。
“什么？！”川一瞳孔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这绝非寻常势力能拥有的破阵手段！
不由想起凤域之事。
“结阵！迎敌！”缪洛楚虽已退至舱门，见状也是目眦欲裂，厉声大喝，手中已多了一柄青光湛湛的长剑。
黑衣人们如潮水般涌上甲板，她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出手狠辣刁钻，周身缠绕着令人不适的黑色雾气，那雾气仿佛有腐蚀灵力和吞噬生机之能。
学府一方虽仓促应战，但长老与其亲传娣子修为不俗之辈，秩序司娣子更是精锐，双方顿时在并不算宽阔的甲板上激战成一团。
深浅不一的紫色灵力光华与诡异的黑气不断碰撞、炸裂，轰鸣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学府一方人数虽略占优，但那黑色雾气极为难缠，不断侵蚀着她们的护体灵光，削弱着她们的攻击，使得她们束手束脚，渐渐落于下风，节节败退。
更让川一和缪洛楚心头冰寒的是，这些黑衣人的目标似乎非常明确——她们分出相当一部分人手，专门攻击、擒拿甲板上那些惊慌失措、未来得及撤回内舱的男学子！出手虽不致命，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在挑选货物般的审视与贪惏。
“混账！尔等敢！”洛楚眼见一名黑衣女子就要将一名吓得瘫软在地的秀美少男掳走，怒叱一声，剑光如虹，直刺其背心。
那黑衣人反手一刀格开，黑气顺着刀剑交击处蔓延，竟让缪洛楚手臂微微一麻。
川一更是面沉如水，杀意勃发。
学府护送学子，尤其是这些尚未成长起来的幼苗，乃是重中之重，若在她们手中被劫掠，学院颜面何存？她们这些负责人更是万死难辞其咎！
就在战况愈发危急，学府一方眼看就要出现更大伤亡之际——
“哼，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在此撒野！”
一道清冷高傲、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女声，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交战者的耳畔。
下一瞬，一道炽烈如骄阳、尊贵如凤凰的赤金色光芒，自高空骤然降临！光芒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显现，墨发如瀑，仅以一根简单的金簪绾起，薄纱遮面，气质却冷冽如万年玄冰，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正是路过此地的凤芜！
她甚至未曾动用兵刃，只是凌空一指。
一道淡紫色光束，如同天罚之矛，瞬间贯穿了那名正欲擒拿学府男学子的黑衣人头领的胸膛！
“噗！”
那黑衣人首领甚至来不及惨叫，周身护体黑气如冰雪消融，胸前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空洞，鲜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喷溅而出，当场毙命，尸体从空中无力坠落。
这突如其来、霸道绝伦的一击，瞬间震慑了全场！
所有黑衣人的动作都出现了片刻的凝滞，那嚣张的气焰为之一窒。
尤其是其中几名看似头目的黑衣人，在看清凤芜面容的刹那，眼中齐齐闪过难以掩饰的惊惧与慌乱。
“是、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该死！”
“撤！快撤！”
黑衣人内部，一阵压抑而急促的意念交流迅速闪过。
凤域潇王首徒凤芜，极其容易辨认，毕竟行走大陆，面纱遮面的女子，只此一人。
她们怕的不是她，而是她师尊。
原本势在必得的劫掠行动，因凤芜突然出现，瞬间变成了杂乱无章的危局！
她悬浮于空，眼眸冰冷地扫过下方乱成一团的甲板，以及那些如见鬼魅、开始萌生退意的黑衣人，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蝼蚁。”
话音未落，她周身更加强大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
香气馥郁得近乎甜腻的房间内，轻纱垂幔，烛影摇红。
一名仅着轻薄蝉翼纱衣的少男，跪伏在冰凉光滑的玉质地板上。
纱衣下的肌肤透着粉若隐若现，他低垂着头，睫毛剧烈颤抖，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滑过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砸落在身下的阴影里。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正漫不经心地缠绕把玩着他披散在肩头的乌黑发丝。
那手指的主人隐在烛光摇曳的暗处，姿态慵懒而倨傲，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审视玩物般的怜悯。
“叩、叩叩。”门外传来三声克制而恭敬的叩门声。
一道低柔的女声隔门响起，清晰地回禀：“主人，一切如您所料。牠们……果然将目标对准了凤灵的男子们，可惜，此行出师不利，遇到了凤芜，未能得手，已溃散撤离。”
把玩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隐在暗处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充满嘲讽意味的弧度。
那手指勾着发丝，缓缓滑过少男因恐惧而绷紧的、微微战栗的肩膀，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凉意。
片刻后，一道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玩味、却又无端透出森然之气的女声，在寂静的室内缓缓响起：
“知道了，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门外的脚步声悄然远去。
房间内，再次只剩下甜腻的熏香、摇曳的烛火、无声的眼泪，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掌控一切的沉默。
一个时辰后，女子看向陷入昏睡的珞兰可，眸光晦暗，扫过他还尚平坦的腹部，低叹一声。
“看来，得将他转移到别处了，这里不再是他该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