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妘姻与凤久平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茶几。茶盏中热气缭绕，茶香氤氲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将时光都染上了几分慵懒的味道。
妘姻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那动作极轻极慢，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面容上，眸色柔和了几分，像是春冰初融时水面泛起的涟漪。
凤久平是她唯一认可的妹妹，虽非一父所出，却是她当年见到的第一眼，从心底深处感到一股莫名的柔软。
让她忍不住照拂这么多年。
望着凤久平低头饮茶之姿，妘姻唇角扬起弧度，眉眼间漾开一抹温情，却又在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时，悄然敛去。
“你何时走？”妘姻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真是世事难料，本以为会与她一同入学院，未曾想会在此分别。
凤久平抬起头，对上皇姐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唇角浮起一抹浅笑：“明日走，她们好似挺急，我也想知晓当年真相。”她的语气平静，但却攥紧衣袖，指腹反复摩挲着衣料，将不安揉进那方寸之间，睫毛微颤，藏起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
妘姻却未点破，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
她不会阻止她去认亲。
“需要帮助，同皇姐说。”妘姻简短地说，目光落在凤久平脸上，郑重而专注。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稳稳地落在凤久平心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暖意。
凤久平眼眶微热，鼻尖泛酸，喉间酸涩涌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索性不再压抑，倾身将头靠向妘姻的肩膀，姿势别扭却毫不在意，声音软糯撒娇：“有皇姐这个大靠山在，我不会不用。”说着抓住妘姻的衣袖，轻轻拽了拽，满是依赖。
妘姻被她逗笑了，眼中的怅然化作宠溺。她反握住凤久平的手，掌心温热有力，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无声地传递力量。
片刻后，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物件。
通体莹白的玉佩，雕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薄如蝉翼。莲心处一道红痕如血丝沁入玉中，为清冷的白玉添了一抹祆冶与神秘。
“你需要人手，就用这个。”妘姻将玉佩推到凤久平面前，指尖在玉佩边缘轻轻一点，力道恰到好处，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暗号，又像是在为这枚玉佩赋予某种特殊的印记。“会有人来找你，你跟她说你的需求。”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小事，但那枚玉佩的分量，两人都心知肚明。
凤久平目光落在玉佩上，眼底骤然亮起。她小心翼翼捧起玉佩，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表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力量与皇姐的心意。手指微颤，随即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无形的依靠。
“多谢皇姐。”凤久平的声音轻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她坐直身，将玉佩妥帖地收入戒中，动作利落，却又不舍地在戒面上多停留了一瞬，指尖轻轻划过那枚储物戒的边缘，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道别。
她抬眸看向妘姻，眼中满是感激与敬重，那目光炽热而真诚，像是要将这一刻刻进心里，刻进骨头里，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都不会褪色。
妘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担忧，她伸手替凤久平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
“此去路途遥远，万事小心。”她叮嘱，声音低沉而郑重，像是要把所有的牵挂都浓缩在这一句话里。
凤久平心头一暖，故意挤出一个俏皮的笑，想要冲淡离别的愁绪：“皇姐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若是真相是我无法接受的，我就带着爹爹回来投奔你。”她说着，眨了眨眼睛，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调皮，几分天真，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跟在皇姐身后的小女孩。
妘姻目光温柔，语气宠溺：“好。”她顿了顿，又道，“若是遇到难处，莫要逞强。天塌下来，也有皇姐给你顶着。”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重若千钧。
凤久平眼眶一热，连忙低头掩饰。片刻后，她起身坐到妘姻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将头靠在肩上。鼻尖萦绕着皇姐身上熟悉的檀香味，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几乎想要就此睡去。
“皇姐待我真好。”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依恋，像是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满足而慵懒。
妘姻不语，默默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一下，两下，像是小时候哄她入睡时的节奏。那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仿佛在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处。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两人身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将这一刻定格成一幅静谧的画。光影在她们身上缓缓移动，像是在为这幅画增添时间的厚度。
凉北国，平忧王府。
午后的日头毒辣，晒得庭院里的花草都蔫了叶子，连空气都仿佛被烤得扭曲变形，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是蒙上了一层透明的纱。
两个侍男蹲在花圃边修剪枝叶，手中的剪刀咔嚓作响，断枝散落于地，很快便被晒得失去了水分，蜷缩成干枯的一团。
“听闻迎莙城那位远嫁别国的小公子带着孩子回国，城主还让他的孩子改为婎姓，入了族谱呢，真让人艳羡。”年纪尚小的侍男压低声音，手中的剪刀却不停，咔嚓一声剪下一截多余的枝条。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羡慕，也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剪刀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
他叹了口气，手中的剪刀无力地垂下，刀刃上还挂着一片半黄的叶子：“咱们这些做侍男的，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外人，哪敢奢望这样的待遇。死了都没人给立块碑。”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苦涩。
“可不是嘛。”年长的侍男接话，目光朝主院方向瞟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声音还是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据说我们王府与迎莙城从前可是深交，好似十几年前，因我们家叔爷与那位小公子起了矛盾，从而不再来往。听说当年闹得很僵，叔爷好几个月都没出门，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膳食都不怎么用。”
“真的假的？”年轻的侍男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稳住，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那岂不是说……”他的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回廊尽头款款而来。
那身影步伐优雅，衣袂飘飘，正是王府的叔爷——季楹。
“叔爷来了，咱别说了。”年轻侍男立即慌忙收声，低下头假装认真修剪枝叶，手中的剪刀发出急促的咔嚓声，速度快得像是要把刚才说过的话一并剪断，连额头的汗水都不敢擦。
年长侍男也赶紧低下头，心跳如擂鼓，手心渗出冷汗，黏腻腻地沾在剪刀柄上，生怕方才的话被听了去。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那道身影，又飞快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花丛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季楹缓步走过花圃，目光淡淡扫过那两个低垂的脑袋，面上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路过，什么都没听见。
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整个人透着一种疏离的清冷，像是冬日里凝霜的竹，好看，却让人不敢靠近。
然而，当他听到“迎莙城”三个字时，眸光还是下意识地柔和了一瞬。那柔和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自嘲，随即又迅速隐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不留痕迹。
他应当恨极了他。
这个念头在心底翻涌，像一根刺，扎在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每一次想起都会带来一阵钝痛，痛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季楹垂下眼帘，加快了脚步，仿佛要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甩在身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很快又被衣袖遮住。
就在这时，一个侍男从外院匆匆赶来，脚步急促，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季楹面前停下，躬身行礼，喘着粗气道：“叔爷，府外有位自称是潇王属下的男子，想带走表公子的贴身侍男阿蒙。”
季楹原本淡然的神色骤然一变，眉头微蹙，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潇王属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转为凝重。他止步，转过目光锐利了几分。
“是的，叔爷。”侍男恭敬地回答，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怵，不由得又低了低头。
季楹沉吟片刻，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似在思量什么。随即正了脸色，果断吩咐：“快带去前厅。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是，虏告退。”侍男得了准许，立即运用传音石，传讯于府外之人，让其领入府。
季楹站在原地，目光望向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风吹动他的衣摆，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他却恍若未觉。
在大陆上，无人敢冒充潇王的名号——那是整个大陆都敬畏的名字，是权力与威严的象征，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存在。
能派人来接走阿蒙，定然是秫儿已经与那位会合了，甚至已经说服了那人，让他留下。
想到这里，季楹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他收回思绪，对身边一直静候的侍男吩咐：“你去带阿蒙过来，让他收拾好行装，不必慌张。”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是，叔爷。”侍男应声，快步离去，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季楹散落在肩头的几缕发丝。
他独自站于回廊下，微风拂过他的衣摆，吹动了几缕散落的发丝。他抬手理了理衣袖，指尖触碰到袖口内侧绣着的一朵小小的兰花。
——那是多年前，那个人亲手绣上去的，针脚细密，花色淡雅，每一针都像是刻在心上，带着那个人的温度和心意。
他手指微微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回，可那朵兰花却已经烙在了指尖的触感里，挥之不去。
那朵兰花静静地躺在袖口内侧，像是某个被刻意遗忘的秘密，却在不经意间露出痕迹，提醒着他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也罢。”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悔恨的叹息，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他能平安便好。”
他转身朝前厅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寂寥。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孤独地延伸向远方，随着他的走动而微微晃动，像是在追逐着什么永远追不到的东西。
前厅里，一位身着劲装的男子正端坐等候。
他面容英气，眉宇间带着特有的刚毅，下颌线条硬朗分明。腰间的佩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昭示着他的身份不凡。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的气场，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给人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见到季楹进来，他起身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见过季叔爷，在下是妘苓护法麾下，奉命前来接人。”
听见妘苓二字，季楹一愣，脚步顿了一瞬，但还是很快恢复如常，颔首回礼。暗自在那人身上打量了一番。
此人气息沉稳，步履扎实，修为在灵王阶段，不亏在潇王底下做事。
他在心中感叹，面上却不露声色，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姓祝，单名一个‘还’字。”男子答道，语气不卑不亢，既不谄昧也不倨傲，目光坦然地与季楹对视，没有半分躲闪。
“祝公子请坐。”季楹示意他落座，自己也在一旁的主位上坐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家阿秫，给潇王添麻烦了，也劳烦妘苓护法照顾了，不知她们现在可好？”
祝还微微颔首，接过侍男递来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我不过奉命行事，她们之事，概不知。”他的回答简洁明了。
闻言，季楹不再多语，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盏慢慢品茶，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而不尴尬，只有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伴随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凌乱，还夹杂着轻微的喘息声。季楹抬眼望去，只见侍男领着阿蒙走了进来。
阿蒙得知有人来接他，一路小跑着赶来，额头上沁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呼吸还有些不稳，胸口起伏不定。
他进门后先是看了一眼那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目光中带着好奇和打量，又转向季楹，带着几分紧张，又有几分期待，上前行礼：“阿蒙见过叔爷。”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和忐忑。
季楹已经与皇帝决裂，搬回府邸，虽和离书还迟迟未盖印，但府中人，已不再称他为贤君。
季楹目光温和了几分，声音也放柔了些。：“阿蒙，这位是潇王殿下的属下，来接你去照顾你家公子。”
阿蒙闻言，眼眶顿时红了，泪光闪烁，好似随时能落下，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情绪，声音哽咽：“劳烦这位大人。”他向祝还行了一礼。
季楹语气郑重：“好好照顾公子，别给潇王添麻烦。”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声音低沉了几分，“此去路上，一切听从祝公子安排，莫要惹事。你家公子性子倔，你多劝着些，别让他太过冲动。”
他说到最后，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担忧，那是对远行之人的牵挂，也是对未知前路的忧虑。
“是，阿蒙明白。”阿蒙用力点头，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将快要溢出的泪水拭去，眼中满是感激，“叔爷放心，阿蒙一定照顾好公子。”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已经有了几分坚定。
祝还站起身，对季楹拱手道：“既然人已接到，在下便不多叨扰了。告辞。”他话毕，转身离去，步伐稳健，丝毫不拖泥带水，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阿蒙朝季楹又行了一礼，然后快步跟上祝还的背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季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不舍和感激，随即又转过头，跟了上去。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季楹久久未动。
阳光斜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像是秋日黄昏时分的雾气，弥漫在心头，久久不散。
他转身离开前厅，再次经过花圃时，那两个侍男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修剪整齐的花木在阳光下静静伫立。
他停下脚步，望着那片修剪整齐的花木，眼前再次恍惚。
十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那个人曾站在这片花圃前，笑着对他说：“小楹，以后我要种很多很多花，种满整个院子，让你来找我时，都能看到花开。”
那时阳光也是这般灿烂，那个人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比花还要绚烂。
可惜他毁了一切，毁掉了那个笑容，也毁掉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季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忆的味道。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波澜。
他抬手理了理衣袖，指尖再次触碰到那朵兰花。
这一次，他没有缩回手，而是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感受着每一针每一线的触感，仿佛在抚摸一段遥远的记忆，在触碰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转身朝书房走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像是旷野中一棵独立的树，风雨中独自承受。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身后打着旋儿，像是无声的叹息，诉说着那无法言说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