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跟素世躺在同一张床上吗？
赖天音的心头猛地一沉。
这个问题需要仔细思考一下。
自己最早，已经跟真奈一起在榻榻米上睡过了。
那个时候，好歹被窝是分开的。
然后很快，又跟桃香仁菜勉强挤一挤在同一个被窝里。
但是自己根本没睡着，被仁菜的雷霆睡姿踢得死去活来。
那么，这一次呢？
要跟素世挤一挤吗……
视线移动到了素世的床上。
素世的床跟他的一样，也是标准的4平米大床，别说是素世睡了他，就算是再睡一扇钢板睡一盏小灯也是绰绰有余。
床的对侧是完全透明的落地窗，素世没有拉上窗帘，可以直观地看见外界的狂风暴雨，听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偶尔的雷霆划过天际，能照亮整个卧室，将素世湖蓝色的瞳孔映成两半。
此刻，这双眼眸，正用复杂的情绪看着自己，有期待，有孤寂，有纠结，有焦虑，有空虚，还有……
不安。
【不行。】
赖天音自认为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卫道士。
【这次不行。】
不然在桃香仁菜说要挤一挤的时候，他早就自己出门打的找个五星级酒店委屈一下自己了。
【但是这次不行。】
理由很简单……
【最开始的时候……真奈是笑着的。】
真奈玩的很开心。
【再到上一次……桃香和仁菜，也都是笑着的。】
无论是社会上的，还是物质上的；她们摆脱了一切桎梏后，单纯享受着当下和未来。
【我所追求的，是真正的幸福，大家发自内心的笑容……】
现在的素世，是什么样的？
【焦躁的，痛苦的，悲哀的，虚无的……】
然后，要跟这样的素世，躺在同一张床上吗？
【……不过是同床异梦罢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全都是假的。
所以，这次不行。
就算今夜陪着素世一同度过。
明天呢，后天呢？
祥子刚刚闯入她的生活的时候，她很开心。
但之后呢？
是不是只要我有一刻分开了，素世就会再度陷入痛苦之中？
……不行。
我绝不要成为祥子的代替品，更不能像她一样，只让素世有短暂的幸福感。
必须要，解决根本的问题，让素世，展露真正的笑容后，再考虑之后的事情。
这是很严肃的问题，我绝不会采取饮鸩止渴走捷径的做法，这显得我很无能。】
想通这一节，赖天音突然神清气爽，感觉身体都轻快起来了。
“两个人睡在一起，固然会很温暖吧。”
素世的脸上，出现了希冀的光。
“但是，我拒绝！”
赖天音果断给出了回答。
“为什么啊？”
素世脸上的希望破灭了，只剩下心灵的窗户中四散的玻璃花瞬间飞洒。
“别急。”赖天音笑了笑。
“我不会跟你躺在一张床上，但我可以陪你一起睡觉。”
“……那种说法，不是更奇怪了吗？”
素世收敛了泪水，将身后的另一个枕头抱在怀中，屈膝蜷缩着。
“重要的是，我会在素世的身边，不仅仅是形式上的……”
他慢吞吞地说着。
“所以，给我一个你拒绝我的理由！”
素世秒开战斗脸。
“你知道我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发出这种邀请的吗？”
“我不知道；”赖天音坦诚地摇摇头，“但是我有非常明确，非常直接的原因拒绝。”
“……是什么？”素世皱着眉头，用双臂和胸膛，紧紧地将枕头挤压到变形。
“你刚说过的，就忘了？”赖天音摸了摸床上的被子，嫌弃地甩了甩手。
“你平常回家经常偷懒，不换衣服，不洗澡，就直接瘫在床上，是也不是？”
“……就因为这个？”素世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
“是啊，如果你跟我保证，这套床单被褥是洗好新换的，并且你没有从外面回来直接躺在床上过，我马上就爬上来。”
赖天音神色轻松地说着。
“嗯……前两天跟妈妈出门逛街后，我确实回来直接躺在床上了。”
素世的脸上，泪水已经消失了，反而挂上了非常温婉而和善的笑容，眯着眼睛，看不清深浅。
“那这样，我为天音你找一套全新的被褥换好，是不是就可以了呢？”素世抓着被子摇了摇，“我今天洗过澡了，就在你来之前，睡衣也是新换的。”
赖天音也笑得很畅快。
“我承认你洗过澡了，但你洗完澡后，又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了对吧？”
他掰着手指，仔细算着：“你从外面回来，直接坐在沙发上，沙发就跟外界有接触了；你洗完澡后，再坐在沙发上，那睡衣也跟外界有接触了，然后你再躺在床上，床也跟外界有接触了……”
随着赖天音一件件数下来，素世笑得越来越欢快。
“那照这么说，只要我现在再去洗个澡，换套睡衣，再换套被褥，完全干净了，就能邀请你一起了吗？”
素世笑眯眯的问到，脸蛋红扑扑的，想必这就是少女特有的心动。
“对对对，就是这样，素世你反应真——”
“去死！”
赖天音话还没说完，素世怀里的枕头就扑面而来，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红茶香味。
“还得我请你是吧，你这个臭洁癖！你爱睡哪里睡哪里，大坏蛋！我再也不理你了！”
素世把两个枕头都扔了过来，气呼呼的，一点也不伤心了。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别生气，我说过会陪你睡觉，就会陪你的，安心好了。”
赖天音接住了两个枕头，工工整整地放在素世脑后。
随后走到素世面前，弯下腰来，右手支撑住她的后背和后脑勺，左手轻轻搭在她的右肩上。
“你……”
素世原本想象征性反抗一下，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身体莫名使不上劲。
就这样，她被温柔地放倒在床上。
赖天音提起被子，选了一个最合适的角度，盖在了她的胸口。
做完这一切，他冷静地欣赏了一下躺在床上的素世。
“不错，很整齐。”
“整……整齐？”素世的脸再次红了起来，“你这算什么形容啊？”
“别动，动就乱了。”
赖天音这样说着，走到窗边，紧紧合上了窗帘。
“一会打一个雷的，亮成这样，难怪你四十分钟了还没睡着。”
“又不是因为这个才睡不着的……”
素世乖乖躺在被窝里，小声嘟囔着。
做完这些，赖天音坐上了素世的人体工学椅，用脚称帝滑动滚轮，一路滚到了素世床边。
“你要干嘛……”素世的疑问刚说了一半，马上就停住了。
原因很简单，他牵起了素世放在被子外面的左手，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然后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好了，睡吧，我亲爱的素世。”
在黑暗中，素世看不清他的脸。
“这样，你就知道，我一直在你身边。”
黑暗中，持续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这样，你不累吗？”素世的手在他的膝盖上轻轻挣扎了一下，“还是来躺下吧。我不在乎的。”
“但我在乎，”赖天音轻笑一声，“你都说了，我有洁癖，很难搞的。”
“……就你事多。”素世的声音闷闷的。
“我要是不多事，我也不会来素世家自投罗网了。”他放轻了声音，就像晚风在耳边轻轻地吹息。
“那，陪我聊天。”素世的怨念，慢慢消散了。
“当然。”他的声音，逐渐放慢。
“……我不明白。”素世感觉，自己有点困了。
“什么，不明白。”赖天音的回答，又慢又轻。
“呐，天音，你说，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呢？”
素世的指尖在他的手心里轻轻画着圈圈。
“是关于什么的？”
痒痒的。
“刚见面的时候，那个阳光的，温柔的，能给我力量的小祥……和之后离开我的，冷漠的，生硬的，甚至有些凶恶的小祥……”
素世说着说着，语气又有些哽咽了。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素世又有点伤心了，但很快，她的沮丧就被迫中断。
“素世啊素世，现在是我在熬夜陪着你，你还是满脑子小祥？”
赖天音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愠怒之意。
“啊，抱歉……我不提了。”
素世有些窘迫，左手轻轻拍打了一下他的手掌，表示歉意。
“算了，这个问题，说起来也挺简单的……”赖天音叹了口气。
“素世，我们中国有句古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简单来说，同一种生物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中会有不同的形态，这是生物的性状表现。九尾在关都地区是火系，在阿罗拉地区是冰系。还有的运动员，在国内是祖国人，在美国是美国人。”
他举了一堆意义不明的例子。
“啊，学校的生物老师，跟我们提过这个！你是说……哪一个都是小祥？”
但素世出乎意料地能理解。
“你能理解就好……每个人都是很复杂的，不要片面的看待。同一个人，在顺境和逆境里的表现差距可以非常大，但哪一个都只是她的一部分而已。除非她真有人格分裂之类的特殊情况——那怎么可能有啦。”
他笑着，轻轻摩挲着素世的手掌，让她慢慢安心下来。
“也是啊……小祥她，承受了那么大的压力，这也难怪……只要有一天，她家里的问题解决了，之前那样 美好的小祥，也就回来了吧？”
素世畅想着，美好的未来，手指轻轻舒张了一下。
“难说；”赖天音也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顺带一提，素世在我看来，就是那种在逆境里也能非常坚韧的类型，像雪山飞狐，即便环境再冷，再恶劣，也能保持洁白地生存下去。”
“哼，你的信用度已经清零了！”素世的手指弹了弹他的手，“就算说我好话，听着也像是在讽刺我。”
“我哪有。”他轻轻握了握素世的手指。
“哼，我可告诉你，虽然我不是什么正经大小姐，但花钱一点也不节俭呢！”
“是~这~样~吗？”他的语气越来越慢了，像是哄小孩。
素世哼哼唧唧地说着：“我可爱花钱了，大手大脚的，就拿这间卧室里的东西来说，被子，床单，枕头，香水，睡衣，桌椅，甚至到脚下踩的拖鞋，都是很贵很贵的牌子货呢！”
“这很正常，素世值得享受享受好的；”他轻轻摩擦着素世的手背，“都是小钱，不算什么……”
“哼嗯——你是这样想的啊……”
素世的身体，逐渐感觉沉重了起来，眼皮也不由得合上了。
“你给我买的蓝宝石手环，也是很贵的牌子货吗？”
赖天音突然问了这样一句。
“才才才才不是！那个是十足的玻璃水货！”
这一下给素世问精神了。
“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他松了口气。
“可恶！不行，我要你哄我睡觉！”素世越想越气。
“好啊，不过我不是正在哄吗？”他再次轻轻拍了拍素世的手。
“嗯……不许你说话了；”素世思考了一会，“给我唱首歌吧，要助眠的那种。”
“懂了，这就给你唱歌那个……”赖天音思考了好一会。
“催眠曲？”
“你要催眠我后做什么？”
“噢，不叫这个，是……镇魂曲？”
“我还没死呢！那个叫摇篮曲！”
“对的对的，我想想看，有什么摇篮曲。抒情一点的。”
“对，你好好努力吧，我先闭眼了。”
素世闭上眼睛，手也不动了。
反而是赖天音为难了。
【唱个什么好呢……
《虫儿飞》？《踏浪》？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儿歌都有点悲伤。
而且中文，素世也听不懂啊……】
“这样吧，给我亲爱的素世献上一首《you》，这是一首与朋友分别后，祈愿对方幸福的儿歌。”
“这样啊……”
素世闭着眼，喃喃着。
赖天音深吸一口气，压低了语调，慢慢地哼唱了起来。
“你如今在哪里 又在做着什么呢
是在这片青空延续的地方吗
一直在我心里埋藏的东西
当我发现的时候 它已经快要烟消云散
这样一直支持着我的
经常露出的笑脸
失去了才知道
代价是如此的巨大
尽管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它
但是它看似可得
却如同风一般穿过
无法被触及到
胸间被孤独与绝望压抑着
心也快要碎掉
残存在记忆中你的笑脸
一直在鼓励着我
请再一次回到从前吧
这一次一定没问题的
就这样带着笑容
像从前一样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
你如今在哪里 又在做着什么呢
是在这片青空延续的地方吗
可以保持着笑脸 就像从前那样平常吗
现在我只能这样不断的祈祷着”
【这么难受的歌曲，我怎么睡得着啊……】
素世，听着听着。
睡着了。
连梦都没有做。
胸口平稳地微微起伏着。
……
直到第二天早上。
赖天音双手中，被包裹着的，素世的手，轻轻动了动。
两人同时睁开双眼。
素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迅速地抽回手。
两人对视一眼，想到了一块。
素世迅速下床，赖天音从椅子上站起。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门去，额头‘咚’地撞在门框两侧，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昨天居然被天音你照顾了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我你快点忘掉然后让我像个主人一样地给你做一顿早餐吧”
“怎么可能忘得掉啊撒娇就撒到底嘛这个做早饭的活也交给我吧我就是要把素世你这个小孩狠狠宠坏啊”
两人恶狠狠地互相瞪着对方。
“谁先冲到厨房谁做饭，败者食晨！”
双方达成共识，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厨房。
“我先的！”“明明是我先！”
同时冲进厨房，两人谁也不服谁。
最后，素世和赖天音分工合作，一起完成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今天能多陪我一会吗？”
素世一边吃着赖天音做的酱油煎蛋，一边口齿不清地问道。
赖天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抱歉，明天就开学了，今天店里有点事情。”
“也行……有空了，我再去找你玩。”
素世很平淡。
【他都为我坐了一晚上了，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担心他像小祥一样逃跑吗？】
素世笑了笑，直觉告诉她，这个男生不会这样。
两人安心地享用着早餐。
……
“再见，我回去了。”赖天音换好衣服，站在门口跟素世道别。
“拜拜，不送了。”素世仍然不紧不慢地坐在餐桌上，吃着他带来的大白兔奶糖。
反正随时都能再见，很安心，也就不急于一时。
“真冷淡啊。”
赖天音走出门，轻轻关上。
刚在走廊里走了两步，他一边思考着刚刚看见的手机上的消息。
突然，一阵柔软的触感在他手臂上撞了一下。
“啊，不好意思，我刚加班回来，没看路。”
“不，我这边才是，还没睡醒，抱歉撞到了。”
赖天音抬头一看，是一位穿着西装制服的职场女性。
“既然如此，早安女士，再见了。”
他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走向了电梯间。
“早上好，再见~”
看见这样形象端庄的年轻人，素世的母亲心情大好。
“嘿嘿，今天业务早早就谈完了，可以不上班，早点回来陪素世。”
还遇上了一个帅气的小哥——
等到素世母亲开门后，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这是公寓的45层，哪来的偶遇啊！
“素世，那个男生是谁！”
她双眼放光，随手把包一扔，踢掉脚上的高跟鞋，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咚咚咚地就跑到了素世对面坐下。
“——妈，妈妈？”素世一脸震惊，手里的奶糖都掉到桌上了，“你没出差啊？”
“我提前回来了，真甜！”素世母亲眼疾手快地抢走了奶糖，丢到自己嘴里，“老实交代，是谁是谁！他从我们家方向下楼的！”
“呃……”素世想了想，脑袋轻轻一歪，“路人吧？”
“你少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素世跟男生来往呢！你脸上那个笑还想瞒过妈妈我吗？”
素世母亲也不多做纠缠，本来还想扑到素世怀里撒娇的她，此刻充满了力量，兴冲冲地走进了厨房。
“妈妈，你这是干什么？”素世赶紧追了上去。
“我记得冰箱里还有红豆，该给女儿做红豆饭了！我一直等着这一天呢！”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