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岭主峰，半山腰往下打得热火朝天，炮弹炸开的黑烟把半边天都给遮住了。
可在这主峰最深处、一块被几块巨石天然合抱的隐蔽溶洞里，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地方四面都是两米多厚的死石头，外头就算是用一百五十毫米的重型榴弹炮轰，里头顶多也就掉点灰。这里，就是周玉山给自己精心挑选的“地道指挥所”。
溶洞里点着几盏昏黄的汽灯，把周玉山那张惨白削瘦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他坐在一把铺着狼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热茶。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闷雷般的枪炮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局座。”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打扮得像个土匪头目的壮汉从溶洞口快步走了进来，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这人虽然穿着中国人的衣裳，可那走路的姿势、挺得笔直的腰板，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别扭。他走到周玉山跟前，微微一低头，操着一口略显生硬的中国话汇报道：
“外围的四个反斜面工事已经被支那军攻破。现在，沈烈的部队正在长坡底下集结。看样子，他们准备强攻咱们核心区的十二个交叉火力点了。”
周玉山放下紫砂壶，抬眼看了看这个“土匪头目”。
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土匪，而是日军驻汉口特高课分部的一名中尉。为了确保这次大别山诱饵计划万无一失，松井旅团长不仅派了一千三百人的大队死守龙脉岭，还专门从特高课抽调了十二个精锐特工。
这十二个人，此刻全都换上了中国人的破棉袄，混在周玉山那五十人的特设组亲信里，寸步不离地守在这个溶洞指挥所的周围。
“中尉阁下，不用紧张。”
周玉山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外头那七百个大日本皇军，加上那十二个居高临下的交叉火力点，足够沈烈喝上一大壶了。长坡上全是冰，他的步兵冲不上来。就算冲上来，也是一排排的活靶子。”
周玉山站起身，走到溶洞的一处通风口，感受着外头吹进来的干冷东风，眼神越发阴毒。
“等他在核心区死磕，把兵力全填在长坡上的时候。幽灵谷那边的松井将军，就可以收网了。到时候五千主力从后山一包抄，沈烈这三千五百人，就是瓮中之鳖。”
特高课中尉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局座，沈烈这个人非常狡猾。万一他真的不顾一切，突破了正面防线，杀到咱们这个洞口怎么办？”
“突破？”
周玉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大笑起来。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沈烈是天兵天将，真端了外头的七百人。咱们这溶洞后头，连着一条隐蔽的地下暗道！只要情况不对，咱们这五十个人，钻进地道就能直通大别山深处。”
周玉山拍了拍中尉的肩膀，语气笃定。
“正面的硬仗，交给你们大日本皇军去打。咱们这五十个人，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着沈烈怎么一步步走向死路就行了！”
而此时。
在距离龙脉岭核心区长坡下方不到两里地的一处隐蔽雪沟里。
独立支队的三千多主力正在紧张地备战，准备对核心区发起最后的总攻。一床床被冰水浸透、冻得像铁板一样的老棉被，被士兵们用绳子扛在肩膀上，准备用来抵挡日军交叉火力点的子弹。
可在这热火朝天的备战人群中，却有八十个人，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部队，聚集在雪沟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
这八十个人，全都是生面孔里的熟面孔。
打头的是副支队长小杨、一营长张铁石、二营长马有田，还有王、赵、陈等八个从特务团一路杀出来的核心嫡系军官。
剩下的七十个人，也是从全支队三千五百人里头，一个个挑出来的百战老兵。这七十个人里头，有一大半是陈先生那边送来的游击队精锐，个顶个都是攀岩越野、近身格斗的好手。
八十个人，没带步枪，没带长家伙。
每个人的腰里，都别着一把擦得锃亮的德制毛瑟二十响。大腿上绑着锋利的军用刺刀。胸前的弹药袋里，塞着满满当当的四个木柄手榴弹。
工兵营何营长亲自提着八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炸药包，交给了队伍里最强壮的八个爆破手。
“司令，人都挑齐了，家伙什也带足了。”
小杨压低声音，走到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的沈烈跟前。
沈烈穿了一件不显眼的黑棉袄，没戴军帽，脖子上依然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他把压满子弹的弹匣“咔哒”一声推进制把毛瑟手枪里，插回腰间的枪套。
“都听好了。”
沈烈的目光在这八十个精锐的脸上扫过，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杀气。
“外头的兄弟拿着冻棉被去冲长坡，那是给咱们打掩护的佯攻。正面那一千三百个鬼子，咱们这八十个人不碰。”
“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沈烈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龙脉岭草图，重重地点在核心区的最深处。
“周玉山！还有他身边那五十个特设组的杂碎！”
张铁石摸着大光头，满脸兴奋却又有些疑惑：“司令，咱们不从正面打，那从哪儿进去？核心区周围全是被鬼子看得死死的，难道咱们飞进去？”
“不飞，咱们爬进去。”
沈烈拿起一根树枝，在龙脉岭东侧的悬崖边上画了一条线。
“咱们走这儿。三号撤退小道。”
这话一出，连一向沉稳的马有田都愣住了。
“三号撤退小道？司令，您忘啦？凌晨开炮的时候，您亲自下令让炮兵营把后山那三条撤退的小道全给炸塌了！现在那地方全是碎石头和断木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根本过不去人啊！”
“就是因为炸塌了，咱们才要走这儿。”
沈烈的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冷笑。
“周玉山生性多疑。咱们的炮火把三条明面上的撤退道炸了，在他看来，这叫断他的后路。他怎么也想不到，咱们会放着平坦的正面不走，非要从一片被炸成了绝壁的废墟里往上爬！”
小杨听到这儿，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
“俺明白了！这跟咱们当初打东风岭据点的时候一模一样！鬼子觉得最不可能上人的地方，往往就是防御最松懈的盲区！”
“没错。”
沈烈站起身，眼神犹如寒刃。
“八十个人，全部反向潜入！咱们要像钉子一样，直接扎进周玉山的心窝子里！只要把这五十个人敲掉，端了日军的指挥所。正面那七百个鬼子，就是一群没头苍蝇！”
“检查装备！准备行动！”
没有多余的废话。
八十个人，八十把毛瑟二十响同时推弹上膛，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哒”声。
“轰！轰！轰！”
就在这时，正面的长坡上，炮火再次震天地响了起来。大批的独立支队士兵，顶着被冻得坚如磐石的湿棉被，在炮火的掩护下，向着日军的十二个交叉火力点发起了不要命的佯攻。
日军的重机枪疯狂地咆哮着，所有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了长坡正面。
而沈烈，则带着这八十人的精锐小队，趁着漫天的硝烟和风雪，像是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主阵地，一头扎进了龙脉岭东侧的密林里。
东侧的这片悬崖，原本有一条隐蔽的盘山小道，也就是所谓的三号撤退道。
但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真正的炼狱。
凌晨的重炮轰击，把半座山崖都给削平了。到处都是巨大的弹坑、摇摇欲坠的危岩，还有被炸断的粗大松树。稍有不慎，踩空一块石头，就会连人带石头一起滚进几十丈深的万丈深渊，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大家跟紧！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绝对不能出声！”
小杨打着手势，咬着牙在前面探路。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悬崖上的积雪混着冰溜子，滑得让人绝望。
八十个汉子，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把毛瑟手枪别在身后，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在冰冷的岩壁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动。
一个新兵脚下一滑，踩落了一块碎石。
他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
“呼——”
千钧一发之际，跟在他后面的张铁石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张铁石憋得脸都紫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硬生生地把那个新兵给拽了回来。
新兵吓得浑身发抖，刚想开口道谢，张铁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新兵死死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沉重的呼吸和风雪的呼啸。
足足爬了一个多时辰。
这短短不到几百米的绝壁，耗尽了所有人一大半的体力。每个人的手掌都被尖锐的岩石划得鲜血淋漓，但在这种极度的紧张下，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终于，走在最前面的沈烈，停下了动作。
他趴在一块被炸翻的巨大树根后面，慢慢地探出头。
这里，已经是龙脉岭核心区的边缘。越过这道被炸塌的豁口，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就是一处宽敞的天然平台。
平台的尽头，赫然是一个黑洞洞的溶洞入口。
“司令，到了。”小杨爬到沈烈身边，压低了嗓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沈烈点了点头，眼神瞬间变得犹如鹰隼般锐利。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地观察着溶洞入口的动静。
洞口周围，用沙袋垒起了两道环形工事。工事后面，站着十几个穿着灰布棉衣、手里端着冲锋枪的汉子。再往后，溶洞深处还隐隐约约有几十个人影在晃动。
“那就是周玉山的特设组了。”马有田也凑了上来，咬牙切齿地盯着那些人，“这帮汉奸，穿得人模狗样的，躲在后头享清福，让鬼子在前面给他们卖命。”
“别急着骂。”
沈烈皱起眉头，盯着那十几个站岗的“汉奸”看了一会儿。
渐渐地，他的眼神变得越发冰冷。
“老马，小杨。你们仔细看那十几个守在沙袋后面的哨兵。看出什么名堂没有？”沈烈低声问道。
小杨和马有田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
“司令，看着没啥不对劲啊。穿的都是咱们中国人的棉袄，手里拿的也是花机关，就是站得直了点。”马有田挠了挠头。
“就是站得太直了。”
沈烈冷哼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老辣的毒光。
“周玉山手底下养的那些特务，平时都是些地痞流氓和散兵游勇出身。他们站岗，绝对不会像这十几个人一样，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枪托死死抵在腰际，连脑袋转动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沈烈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
“这不是土匪。这是受过严格步兵操典训练的正规军。”
“正规军？”小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司令，你是说……这十几个人，是鬼子假扮的？！”
“不仅仅是这十几个。”
沈烈的目光越过沙袋，看向溶洞深处。
“周玉山的五十个特设组里，肯定混进了一批日军的精锐特工。这就是松井旅团长给周玉山上的双保险。咱们要是真把他们当成平时那些一打就散的土匪特务，今天这八十个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张铁石一听，火爆脾气就上来了，拔出毛瑟手枪就要上膛。
“管他是真土匪还是假鬼子！咱们八十把二十响，加上八个炸药包，还干不过他们五十个人？司令，下令吧，俺带头冲上去，一梭子全给他们突突了！”
“闭嘴！”
沈烈一把按住张铁石的手腕，眼神严厉得吓人。
“咱们是来斩首的，不是来拼命的！这平台周围没有任何掩体，五十米冲刺，他们十把冲锋枪交叉扫射，咱们还没跑到跟前就得死一半！”
沈烈缩回树根后面，看了一眼贴身怀表的时间。
这会儿，正面的枪炮声依然震天响，显然那边的佯攻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溶洞口的那十几个伪装的日军特工，虽然站得笔直，但眼神也不时地飘向长坡的方向，显然也被正面的激烈战况吸引了注意力。
“司令，那咱们咋办？”马有田急得直搓手，“就这么干趴着？万一周玉山从地道跑了咋整？”
沈烈没有马上回答。
他静静地趴在雪地里，像是一头盯着猎物、耐性极好的荒原狼。
过了足足一刻钟。
溶洞里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队十二个人的特务，从洞里走了出来。带头的一个人，拍了拍那个伪装日军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几个站岗的伪装日军点了点头，端着枪，转身往溶洞里走去，换上了这批新出来的人接防。
就是这一瞬间！
沈烈的眼睛猛地爆射出一团精光。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已经急不可耐的小杨、张铁石等人，打了一个只有他们这帮老兄弟才能看懂的战术手势。
那手势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见血封喉的杀意。
“等他们换岗。”
沈烈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新哨兵刚出来，眼睛还没适应外面的风雪。老哨兵刚转身，警惕性最差。”
“两帮人交错的这一秒钟。”
沈烈缓缓举起手里的毛瑟手枪，大拇指轻轻压在了击锤上。
“就是送他们上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