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黄陂？”
张铁石瞪着一双牛眼，手里的大砍刀差点掉在地上。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满脸的错愕：“司令，俺没听错吧？咱们刚打了大胜仗，士气正旺。周一郎和那几百个残兵败将就在前头跑，咱们这会儿不顺势杀进幽灵谷，回黄陂干啥？”
马有田和小杨也是一脸的不解。
“司令，老张说得对啊。”马有田急得直搓手，“现在退回去，这不是放虎归山吗？等他们缓过劲来，在幽灵谷把阵脚扎稳，咱们再想打可就难了。”
大别山的风雪吹得人睁不开眼。
沈烈站在悬崖边上，看着眼前这几个杀红了眼的兄弟，没急着发火，而是伸手拍了拍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弹药箱。
“你们几个，光顾着盯着前面逃跑的狗，没瞅见自己脚底下踩着多大的一块肥肉？”
沈烈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缴获物资。
“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松井在幽灵谷布了五千人的口袋阵，就等着咱们一头扎进去。咱们现在要是追上去，那就是拿三千五百个疲惫不堪的弟兄，去碰人家以逸待劳的主力！”
沈烈冷哼了一声。
“再说了，蛇吞象，撑破肚皮。咱们今天在这龙脉岭缴获了这么多家底，不把这些东西踏踏实实地运回老巢，变成咱们自己手里的铁拳头。带着一堆瓶瓶罐罐去打幽灵谷，那叫败家！”
正说着，参谋长李文渊和刘大麻子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李文渊脸上的黑灰都没洗，金丝眼镜也歪着，但他那神情，简直比中了头彩还要癫狂。他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账本，走起路来都在打飘。
“老沈！师座！清点出来了！全清点出来了！”
李文渊跑到众人跟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嗓子喊破了音。
“发财了！咱们这回，是真的把松井旅团长的老底给抄了啊！”
刘大麻子一把抢过账本，急吼吼地问：“别卖关子！赶紧念！老子倒要听听，这鬼子的大队到底多有钱！”
李文渊咽了口唾沫，翻开账本的第一页，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九四式山炮，六门！全是带橡胶轮子的新货！”
“九五式装甲车，两辆！加上咱们原来修好的，现在咱们有四辆铁王八了！”
“运输卡车，整整十八辆！停在后山的隐蔽车库里，油箱全是满的！”
“九二式重机枪，十二挺！三八式步枪，八百支！”
李文渊念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环视着周围已经听傻了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六点五毫米的步机枪子弹，十二万发！”
“嘶——”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张铁石在内，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二万发子弹！
这在平时，哪怕是砸锅卖铁，战区长官部也绝对拿不出这么多现成的弹药给他们一个杂牌支队。有了这十二万发子弹，独立支队平时就算是拿实弹喂新兵，也能舒舒服服地打上大半年！
“还不止这些！”
李文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翻过一页继续念。
“过冬的棉衣、皮靴，整整两万套！够咱们全师上下换两茬了！盘尼西林、消炎药、纱布，一千五百箱！大米、白面、牛肉罐头，足足五十吨！”
五十吨粮食！
刘大麻子听完，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北洋时期打到现在，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厚实的缴获。这哪是打下了一个据点，这分明是抢了一个战区级的后勤大仓库啊！
“司令……”张铁石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俺没做梦吧？这么多好东西，全归咱们了？”
“归咱们了。”
沈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这笑容很快就收敛了起来。
“可是，东西是好东西，怎么运回去，是个大麻烦。十八辆卡车，六门大炮，五十吨的粮食。龙脉岭到黄陂县这一百多里全是山路，咱们三千多人就算累吐血，一天也搬不完。”
沈烈看向工兵营何营长。
“老何，那十八辆卡车，能开下山吗？”
何营长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司令，下山的路早被咱们炮火炸得坑坑洼洼了。卡车要下山，俺工兵营得在前面现填土、现铺路。没个两三天，车轮子根本转不动。”
“可是老沈，咱们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啊。幽灵谷那边的松井要是发现据点丢了，随时会派重兵杀个回马枪！”李文渊担忧地推了推眼镜。
就在众人发愁的时候。
“沈司令！这搬运的活儿，交给我们吧！”
陈先生带着几个游击队的骨干，从后山的方向大步走了过来。他虽然穿着破棉袄，但脸上的神情却无比自豪。
“俺已经通过地下党的电台，联系了黄陂县周边的十二个村子。乡亲们听说独立支队打了大胜仗，缴获了小鬼子的粮食和军火，早就坐不住了！”
陈先生指着山下的方向。
“您看！”
众人顺着陈先生的手指望去。
只见黄昏的雪地里，漫山遍野亮起了一溜溜的火把。
成百上千的老百姓，推着独轮车，赶着拉大车的骡马，甚至挑着扁担，像是一条条火龙，正浩浩荡荡地朝着龙脉岭的方向涌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前几天陈文君采访过的那位王家村的老大爷。他没戴帽子，光秃秃的脑门上冒着热气，手里挥舞着一根赶车鞭，扯着嗓子大喊：
“独立支队的弟兄们！俺们来帮你们搬家底啦！”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军官，眼眶瞬间湿润了。
什么叫军民鱼水情？这就是！
你替老百姓挡子弹，老百姓就敢冒着满天的风雪，蹚着雷区来给你扛辎重！
沈烈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火把，心里那股子因为伤亡而带来的阴霾，终于被这质朴的温暖给冲散了。
“传令全军！”
沈烈大步走到阵地前沿，大声下令。
“工兵营，连夜抢修山路，保证卡车和大炮通行！步兵各营，留下一半人警戒，另一半人，配合老百姓搬运物资！”
“另外！开一百箱鬼子的牛肉罐头，熬上热汤！给上山的乡亲们暖暖身子！”
接下来的三天。
龙脉岭下，上演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军民大搬运。
战区督察处那边，听说独立支队缴获了这么多物资，也破天荒地派出了一个后勤骡马连过来帮忙。不仅没敢卡脖子，带队的军官反而对沈烈客客气气的，生怕得罪了这位刚在战区露了大脸的大校先锋。
工兵在前面铺路，卡车在后面缓慢前行。
老百姓的独轮车装满了子弹和粮食，“吱呀吱呀”地在雪地里压出一条条深沟。士兵们跟老百姓混在一起，累了就坐在雪地里抽口旱烟，饿了就分食一罐缴获来的日本牛肉罐头。
这三天的撤退，没有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子踏实和喜庆。
而在这热火朝天的搬运过程中。
龙脉岭的核心指挥所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暗战，却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石室里的汽灯，已经连续亮了三个晚上。
满桌子都是散乱的文件、地图和破译密码本。
李文渊和陈先生两个人，两眼熬得通红，眼袋肿得老高。旁边是一台一直没有断过电的电报机，通讯兵正不断地和汉口的钟元良进行着情报核对。
“老李，歇会儿吧。你这都在桌子上趴了两天两夜了。”沈烈端着两碗热面汤走进来，放在桌子上。
“歇不了。老沈，这回咱们是真挖到宝了。”
李文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一叠厚厚的文件，拍得啪啪作响。
“除了日军那个大队留下的一份常规驻防文件外，咱们在周玉山那个地道指挥所里，缴获了周玉山特设组的十二份作战部署原件！”
李文渊冷笑了一声：“这老王八蛋，自以为地道安全，把这些绝密文件全留在了保险柜里。现在，他在黄陂县周围安插的几个暗桩，全被咱们摸清楚了，回去就能一网打尽。”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陈先生端起面汤喝了一口，从那堆文件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个用黄牛皮纸包着的文件袋。
文件袋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道红色的火漆封印，但封印已经被拆开了。
“沈司令，这是在地道最深处的一块暗砖底下挖出来的。”
陈先生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整整四十七份文件。全是周玉山这半年来，大别山南麓一带亲自经手的往来密电和账本。”
“我和李参谋长，加上汉口的钟元良，我们三方连夜核对、破译。终于把这四十七份文件里隐藏的那个天大的秘密，给抠出来了。”
听到这话，沈烈拉过一条板凳坐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什么秘密？跟幽灵谷有关？”
李文渊点了点头，将几张破译出来的电文和账本明细摊开在沈烈面前。
“老沈，咱们之前一直以为，幽灵谷只是松井旅团长用来围歼咱们的一个伏击阵地。周一郎逃往那里，只是去和松井汇合。”
李文渊的手指重重地戳在账本上的一排数字上。
“但是你看。这半年，周玉山通过汉口伪军的军需处，秘密往大别山深处调拨了海量的物资。光是洋灰（水泥）和钢筋，就有几百车。而且，他还动用了自己贪墨的五千块大洋和十几根金条，在幽灵谷里搞大兴土木！”
沈烈看着那账本上的数字，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一个搞情报的特务，往深山老林里运水泥和黄金干什么？”
陈先生在一旁接过了话茬，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惊骇。
“因为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他要建一个独立的秘密总部。”
陈先生指着那份破译的电文。
“这四十七份文件证明，周玉山根本不信任松井，也不信任长官部里的那些内鬼。他把幽灵谷，打造成了一个不亚于龙脉岭的地下堡垒群！”
“那里不仅有松井的五千日军驻扎，在日军防线的后方，还有周玉山耗费巨资打造的一个秘密总部。里头囤积了大量的武器、粮食，甚至还有那五千块大洋的硬通货和黄金！”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深吸了一口气。
“老沈。周一郎逃回幽灵谷，不是去寻求松井保护的。他是去启动那个秘密总部的。”
“周玉山这个老狐狸，他的野心太大了。他是想借着大别山战役，让国共两军和日军拼个你死我活。最后，他带着他的特务网和这笔巨款，躲在幽灵谷的秘密总部里，坐收渔翁之利！”
石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报机“滴滴答答”的电流声。
五千大洋。
黄金。
海量的物资和地下堡垒。
周玉山在大别山深处的这个反向布局，终于在这些文件的佐证下，彻底大白于天下。
“好大的胃口。”
沈烈冷笑了一声，伸手将那几张破译的电文拿了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端详着。
他不仅没有感到恐惧，那张冷峻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让人胆寒的狂热。
“他周玉山既然在幽灵谷攒下了这么大的一份家业，咱们独立支队要是不去光顾一下，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沈烈站起身，将那份绝密文件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老李，陈先生。把剩下的文件全都封存好，带回黄陂县。”
沈烈大步走到指挥所的门口，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
外头，漫山遍野的搬运队伍已经接近了尾声。十八辆满载着军火和粮食的卡车，正在工兵的护送下，缓缓地驶向山下的公路。
“司令。”
张铁石、小杨和马有田三个人，满身泥污地跑了过来。
“物资全装完了！老百姓也安全撤出去了！咱们随时可以开拔！”张铁石兴奋地吼道。
沈烈看着眼前这三个生死相随的兄弟，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座被他们彻底踏平的龙脉岭。
“我们攻克了龙脉岭。”
沈烈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尘埃落定的从容。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望向黄陂县的方向。
“下一步——”
沈烈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校领章。
“咱们回黄陂。”
“回去换新枪，穿新衣。让弟兄们吃几天饱饭，好好养足了精神。”
沈烈的眼神，在夜色中犹如两把即将斩碎一切的狂刀。
“等咱们把这三千五百人，彻底变成一支正规的野战旅。”
“下一仗。”
“老子亲自带你们，去掏周玉山在幽灵谷的那个黄金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