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二月末，黄陂城外，特务旅驻地。
凛冽的寒风顺着山谷一路呼啸，把驻地外头那几棵老歪脖子树吹得东摇西晃。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缝都冻僵的干冷。
特务旅中军大帐里，沈烈正端着一碗凉透的白开水，眼睛死死盯在桌案上那张巨大的军用地图上。
地图中心，用粗红铅笔重重圈出来的“幽灵谷”三个字，像是一张随时准备吞噬人命的血盆大口。特务旅五千新军虽然练成了八成火候，但这剩下的两成，注定要在这幽灵谷里拿血去淬。
“呼啦——”
帐篷厚重的帆布门帘猛地被人掀开。
沈烈以为是参谋长李文渊送后勤报表，头也没抬，沉声道：“老李，把一团和二团的弹药基数再核一遍，幽灵谷这仗，炮弹不够咱们就得拿人命去填。”
“你小子，满脑子除了打仗，就装不下点别的喜气事了？”
一个中气十足、带着几分粗犷笑意的声音在帐门处响起。
沈烈一愣，猛地抬起头，赶紧放下手里的粗瓷碗，从桌案后面大步绕了出来。
来人没穿那身扎眼的将官呢子大衣，只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头上戴着个破旧的狗皮帽子，手里还拎着两瓶黄陂县城老字号烧锅出的劣质高粱酒。
正是师长。
“师座！”沈烈啪地双脚一并，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您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派警卫排去迎您。”
“迎个屁！老子在这黄陂地界上走动，还要你个少将旅长摆什么排场？”
师长笑着走上前，一把按下沈烈敬礼的手，把手里的两瓶烧酒重重地磕在炭火盆旁边的粗木桌子上。
“今天我不是来查岗的，也不跟你谈什么幽灵谷、什么战区长官部的狗屁调令。”师长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拉过一条长板凳，大马金刀地在炭火盆边坐下，冲沈烈招了招手，“坐！今天，咱们只谈私事。”
沈烈被师长这反常的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在炭火盆对面坐了下来。
“师座，您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烈拿起桌上的铁钩子，拨弄了一下盆里的红炭，让火烧得更旺些。
师长自己动手，用牙咬开了一瓶烧酒的木塞子，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沈烈倒了一碗，随后端起瓷碗，目光炯炯地看着沈烈，嘴角咧出一抹遮掩不住的笑意。
“沈烈啊沈烈，你小子平时在战场上鬼点子多，把松井那个老鬼子耍得团团转。怎么到了人生大事上，办得这么抠抠搜搜的？”
沈烈端着酒碗的手一顿，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反应了过来。
“师座，您是说……”
“怎么？敢做不敢认？”师长哈哈大笑，用手指虚点了沈烈两下，“你和野战医院的宋晚晴大夫，前几天在城外清水河边私定终身的事儿，现在可是传遍了整个黄陂城！连我这个在城防司令部里不挪窝的老头子都听说了。怎么着，觉得这是小事，还打算瞒着我这个当师长的？”
沈烈闻言，古铜色的脸庞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
“师座见笑了。现在这局势，鬼子就在咱们鼻子底下。我和晚晴确实交了底，但说好了，这事儿不声张，等抗战胜利那天再办。”
“放屁！什么叫不声张？”
师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酒碗里的酒花直溅。
“你沈烈是谁？你是我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是整个战区都挂上号的少将旅长！宋大夫是谁？那是救了咱们成百上千个弟兄性命的活菩萨！你们俩的喜事，那是整个黄陂城、咱们全师上下的大喜事！怎么能委屈了人家姑娘，就在河边口头说几句就算了？”
师长端起酒碗，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气。
他放下酒碗，收起了刚才的玩笑神色，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和深沉。
“沈大校，我今天来，就是专门为了这件事。”师长盯着沈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赞同你们等抗战胜利那天再办。但你给我听好了——等把小鬼子彻底赶出中国，等抗战胜利的那一天，我亲自给你和晚晴办这场婚礼！”
沈烈心头一震，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胸口直往上涌，连忙站起身：“谢谢师座……”
“你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师长压了压手，示意沈烈坐回去。
“你以为我说的办婚礼，就是请几个弟兄摆几桌酒席那么简单？”师长冷哼了一声，眼神中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地点，我已经给你们想好了，就在咱们黄陂县的城东大操场！那个地方风水好，你还记得吗？咱们在那儿公审过汉奸，在那儿办过你上校团长的任命仪式。那里沾满了咱们打胜仗的喜气，也见证了咱们在黄陂站稳脚跟的骨气。你们的婚礼，就在那儿办！”
沈烈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城东大操场那宽阔的场地，以及曾经在那里燃烧过的火把和呼啸过的军号。
“至于规模……”师长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回荡在中军帐里，震得帐篷顶上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掉。
“咱们就按‘全师加全县’的最高规格来！这场婚礼，绝不只是你沈烈一个人的事！”
师长掰着粗糙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地给沈烈算着这笔账。
“婚礼那天，咱们师的弟兄，特务旅的五千条汉子，一个都不能少，全得来喝这杯喜酒！”
“还要请黄陂县周边的十二个村的乡亲们，那些把自家儿子送到你特务旅扛枪的老百姓；请大别山战役里逃出来的那些难民，是他们一口粮一口水把咱们的伤兵喂活的。”
“除了他们，还要请陈先生！请他和他背后的地下党联络网代表！在这大别山里，没有他们送情报、救难民，咱们早就被鬼子包饺子了。国共合作，枪口一致对外，在你们的婚礼上，这杯酒必须敬他们！”
师长越说越激动，脸色涨得通红。
“战区中将巡视员，还有战区周司令，必须发请帖！让他们看看咱们杂牌军打出来的威风！”
“还要请陈文君那个女记者！让她带着照相机来，把你们成亲的场面拍下来，登到报纸上，让全中国、让全世界都看看！再请那些给咱们捐款买枪的海外华侨代表，让他们知道，他们捐出的每一块大洋，不仅换来了鬼子的命，也护住了咱们中国军人的家！”
“当然，还有晚晴的姐姐宋晚秋，还有钟元良，他们是家人。还有你手底下张铁石、小杨那帮跟着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嫡系弟兄。”
师长一口气说完，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口，重重地吐出一口酒气。
帐篷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劈啪”的轻响。
沈烈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扣在膝盖上。他的眼底隐隐泛起一层热气，但目光却亮得犹如夜空中的寒星。
全师，全县，战区，延安地下党，国际媒体，海外华侨……
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
就像师长说的，这场婚礼，是一座丰碑。它凝聚了所有在抗战这口大锅里流过血、流过汗、捐过钱、卖过命的人。这是一场真正跨越了派系、阶层和生死的“六重共同体”的大团圆。
“师座……”沈烈的嗓音有些发哑，他看着对面这个虽然满身兵痞气、但骨子里却透着民族大义的杂牌军长官，“这场婚礼，太重了。”
“重？”
师长一瞪眼，“打跑了小鬼子，咱们国家的腰杆子就直了！到那时候，多重的排场你沈烈都受得起！这场婚礼，就是咱们国共合作、黄陂老百姓共同体、全国扬名乃至国际化的一场最大的‘仪式’！”
师长站起身，绕过炭火盆，走到沈烈面前。
他伸出那双厚实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沈烈，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这不仅是对你和宋大夫的承诺，这也是给特务旅五千弟兄的一个念想。这阵子，底下的兵都知道你要结婚了，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们现在办吗？”
沈烈抬起头：“因为战事未平。”
“对！”
师长斩钉截铁地说道，“幽灵谷的仗马上就要打响，接下来的路全是刀山火海。但现在，全旅的弟兄心里都有了盼头！他们知道，只要打赢了，只要活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就能在黄陂城东大操场，风风光光地喝上他们旅长的喜酒！为了这杯酒，他们在战场上，就算是咬，也要把鬼子的喉咙咬断！”
这就是中国军人最朴素、也最刚烈的浪漫。
把最美好的承诺，放在最残酷的死战之后。为了那个光明的明天，今天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半步！
沈烈霍然起身，端起桌上那碗倒满的烧酒。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举起酒碗，对着师长，也对着帐篷外那无边无际的大别山风雪。
“师座，借您吉言。等赶走小鬼子，在城东大操场，沈烈陪您一醉方休！”
说完，沈烈仰起脖子，将那碗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胸腔，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师长看着沈烈干了酒，满意地大笑起来。他也端起自己那半碗酒，一饮而尽。
“好！有你这句话，我老头子就算死在战场上，也瞑目了！行了，私事谈完了。那两瓶酒留给你，幽灵谷这仗怎么打，你自己拿主意。特务旅，我全交给你了！”
师长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重新戴上那顶破旧的狗皮帽子，转身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外面的风雪中。
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烈一个人站在桌案前，回味着烈酒在喉咙里的余温。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左胸口。那件旧棉袄的内兜里，贴身放着宋晚晴的银怀表，放着宋晚秋给的银戒指，也放着沈毅留下的铁制纪念章。
而现在，他又多了一份最重的承诺——一场将在黄陂城东大操场举行的，万众瞩目的胜利婚礼。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团团长张铁石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硝烟味，显然是刚从靶场上下来。
“旅长，刚才师座怎么来了？在门外笑得震天响，我看他老人家心情挺好啊。”张铁石走到炭火盆边，随手烤了烤手，看了看桌上的空酒瓶，“哟，还顺带喝上了？”
沈烈没有转头去看张铁石。
他慢慢地走到那张铺满地图的宽大桌案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再次死死地锁定了红圈里的“幽灵谷”。
那一瞬间，他眼底所有的温情和憧憬全都被一层冰冷的杀气所取代。
大别山的风，隔着帆布帐篷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嘶吼。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铁。
“张兄——”
张铁石听到这声称呼，神色一凛，立刻站直了身体，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态度。他知道，只要沈烈叫他“张兄”，就意味着接下来的话，关乎生死。
沈烈缓缓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咱们大别山战役下一阶段开打前——”
沈烈抓起那支红蓝铅笔，在幽灵谷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铅笔芯“咔嚓”一声折断。
“一切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