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三月中旬，大别山里的积雪已经化得七七八八了。
黄陂县城西大操场上，特务旅五千名官兵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拉练，喊杀声震得城墙根底下的浮土都簌簌往下掉。自从升格为“战区直辖”后，全旅上下的心气儿都提到了嗓子眼，谁都知道，这是周司令手里的一把尖刀，随时准备见血的。
特务旅中军帐里，气氛却不如操场上那般热烈，反而透着一股子凝重。
宽大的实木桌子上，摆着一个新赶制出来的大型沙盘。沙盘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双色小旗，起伏的山包和蜿蜒的河流被捏得清清楚楚。
沈烈双手撑在桌沿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睛死死地盯着沙盘西北角的一处高地。
张铁石和马有田一左一右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报告！”
帐篷外传来警卫员响亮的声音。
“进。”沈烈头也没抬。
门帘一掀，带着一身春寒的战区中将巡视员大步走了进来，腋下还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公文包。
“巡视员。”沈烈直起身，立正敬了个礼。张铁石和马有田也赶紧跟着敬礼。
“行了，别整这些虚礼，赶紧过来看图。”巡视员摆了摆手，走到桌边，把公文包往沙盘边上一放，拉开拉链，掏出一份盖着战区长官部大印的绝密文件。
“战区命令下来了。”巡视员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股大战前夕的压抑，“大别山战役，正式进入延续阶段。”
沈烈心头一紧：“周司令打算怎么打？”
巡视员指了指沙盘，沉声说道：“两路齐发，钳形攻势。”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指挥棍，点在沙盘正中央一处插着密集蓝旗的地方。
“这一路，是新四军的豫鄂挺进队。他们已经集结了两千五百人的兵力，负责从正面硬刚大别山主力据点。这两千五百人，全是打游击、钻山林的老手，周司令对他们的评价很高，说他们是能在鬼子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孙猴子。”
马有田在旁边听得直咂嘴：“新四军的兄弟？那可是铁打的硬汉。不过两千五百人去啃大别山的主力据点，这骨头可不是一般的硬啊。”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绝对稳固的侧翼。”巡视员的指挥棍在沙盘上猛地一划，指向了黄陂县西北方向，“沈少将，咱们特务旅，就是国军在这个方向上的侧翼主力！”
指挥棍的棍尖，重重地戳在了沈烈刚才一直盯着的那处高地上。
“龙王岭。”巡视员念出了这个地名。
沈烈的目光一凛，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
“龙王岭，距离咱们黄陂八十里地，往西北方向走。距离幽灵谷的前哨‘龙脉岭’，只有四十里。”巡视员抬起头，看着沈烈，“这就是战区给特务旅定的目标。你们这五千人，必须把龙王岭给我拿下来，死死地钉在那儿。你们要是拿不下龙王岭，新四军那两千五百人就会被包饺子；你们要是守不住龙王岭，大别山主力据点里的鬼子就能腾出手来，反扑黄陂！”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火炉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张铁石瞪着牛眼，盯着沙盘上的“龙王岭”，粗声粗气地开了口：“巡视员，这地方我带侦察连去踩过盘子。这地形太他娘的缺德了！三面都是陡坡，连个落脚的平地都没有，只有正面一条盘山道能上去。鬼子在上面修了暗堡，机枪往下一架，咱们的弟兄就算有三头六臂，冲上去也是活靶子啊！”
“我知道难打。”巡视员叹了口气，“这是大别山战役延续阶段最关键的一步棋。七千五百人的身家性命，一半压在新四军身上，一半压在你们特务旅身上。周司令的原话是，不管填进去多少人命，龙王岭必须姓蒋！”
巡视员顿了顿，看着沈烈，语气变得急促起来：“沈少将，战区长官部那边催得很紧。各路辎重都在往大别山运。你给个准话，特务旅什么时候能发起总攻？三天？还是五天？”
沈烈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头，目光在张铁石和马有田的脸上扫过。这两张熟悉的脸上，写满了决绝，但也透着对那片险恶地形的深深担忧。五千个活生生的弟兄，五千个家庭的指望，现在都捏在他沈烈的手心里。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迎着巡视员焦急的目光，毫不退缩地摇了摇头。
“三天不行，五天也不行。”
“什么？”巡视员愣住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沈少将，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战机稍纵即逝，你这是要抗命？”
“我沈烈从来不抗命，但我也绝不拿着五千弟兄的命去打糊涂仗！”沈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铁毡上的钉子，掷地有声。
他走到沙盘前，一把拔下龙王岭上的红旗。
“巡视员，您刚才也听老张说了，龙王岭三面环崖，只有一条道。鬼子的火力配置我们现在只知道个大概，那些藏在反斜面和山洞里的暗堡到底第326章 战区命令
一九四〇年的三月，大别山里的风还带着没化透的刺骨春寒。
黄陂西北方向的烂泥路上，几辆挂着战区牌照的吉普车一路颠簸，车身全被泥浆糊成了土黄色。车轮碾过水坑，溅起半人高的泥点子。
沈烈此刻正站在一处破败祠堂改建的指挥所里，手里端着个掉瓷的白铁茶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面前是一张用木板拼起来的大桌子，上面铺着有些发黄的军用地图。
“旅长，你看这儿。”参谋老张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个圈，“龙王岭。这地方真不是个善茬。往东南走八十里就是黄陂，往北走四十里是龙脉岭。卡在这个嗓子眼上，咱们要想往大别山腹地伸腿，这块石头就必须得搬开。”
沈烈喝了一口茶缸里苦涩的高末茶，吐出一根茶叶梗。
“搬？拿什么搬？”沈烈指着地图上的等高线，“你瞅瞅这地形，四周全是陡坡，重武器根本上不去。敌人只要在半山腰修几个暗堡，机枪一架，咱们的人往上冲就是活靶子。”
正说着，祠堂外头传来一阵汽车马达的轰鸣声，紧接着是卫兵响亮的敬礼声。
沈烈放下茶缸，赶紧迎了出去。
门帘一掀，走进两个人来。走在前面的是沈烈的顶头上司——第xxx师的师长，跟在身后的是个穿翻领呢子军服、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这人沈烈认识，战区派来的中将巡视员，姓刘。
“师长好！刘巡视员好！”沈烈身子一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师长摆摆手，自己找了条长条凳坐下，从兜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沈烈，今天刘长官可是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刘巡视员笑了笑，把公文包放在地图桌上，打开搭扣，拿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
“沈旅长，战区长官部有令。”刘巡视员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威严。
沈烈立刻立正站好。
“大别山战役已经进入延续阶段。长官部决定，由你们第xxx师特务旅，也就是你沈烈手底下的这五千号精锐，作为国军侧翼主力，全权负责攻克大别山南麓的龙王岭据点。在此次作战期间，你部脱离原师部建制，由战区直接指挥！”
刘巡视员说完，深深地看了沈烈一眼，“沈旅长，这可是战区长官对你的格外器重。直辖主力，独当一面，打赢了这一仗，你的前途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绝对是上级的“加冕”。对于一个旅级建制的部队来说，能越过师部、军部，直接受战区指挥，充当战役级别的主力先锋，这是莫大的荣耀，更是实打实的地位跃升。
沈烈双手接过命令状，仔细看了一遍，心里却并没有那种被天上馅饼砸中的狂喜。
他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看着刘巡视员问：“长官，咱们特务旅打侧翼，那大别山的主力据点谁来啃？”
刘巡视员赞许地点点头，觉得沈烈眼光挺毒，没被暂时的荣誉冲昏头脑：“问得好。主力据点那边，战区已经协调好了，由新四军豫鄂挺进队的周司令负责，他们出动两千五百人。你们特务旅五千人，加上新四军的两千五百人，一共七千五百兵力。这两路大军一齐动手，务必要把大别山南麓的钉子全拔干净！”
师长在旁边吐出一口烟圈，拍了拍桌子：“沈烈，这次你小子的担子可不轻。七千五百人的大仗，你是战区直辖的主力。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别给我第xxx师丢人现眼！”
“师长放心，我沈烈什么脾气您最清楚，这仗我接了。”沈烈拉过一把椅子请刘巡视员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盒给刘巡视员递了一根，“不过，长官，既然战区让我挑这个大梁，那我有个条件。”
“条件？”刘巡视员眉头微微一挑，“你说说看。战区长官说了，只要能打赢，弹药给养都可以优先补充。”
“我不要别的，我要时间。”沈烈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这仗，现在不能打。”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刘巡视员刚点燃的火柴停在半空，火苗烧到了手才猛地甩掉：“沈旅长，你开什么玩笑？战机稍纵即逝，长官部的意思，是让你们下个礼拜就发起总攻，一鼓作气拿下龙王岭！”
“下个礼拜发起总攻？那是扯淡。”沈烈没给这位中将留面子，说话直来直去，“长官，您来看看地图。龙王岭这个鬼地方，山势险峻。敌人在这里经营了多久？山上到底有几个碉堡？暗火力点在哪？兵力部署怎么分配的？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什么情报都没有。”
沈烈站起身，指着窗外正在操场上休整的士兵们：“您再看看我这五千弟兄。上个阶段的仗刚打完，部队伤亡还没完全恢复，新补充进来的兵蛋子连枪都没放过几回。这时候让他们往龙王岭的枪口上撞，那不叫打仗，那叫送死！”
刘巡视员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变硬了：“沈烈！这是战区命令！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有困难就要克服困难！长官部把侧翼主力的重任交给你，不是听你在这里叫苦的！”
“我不叫苦，我是在算账。”沈烈毫不退让，直视着刘巡视员的眼睛，“长官，我特务旅五千个大好男儿，是国家的本钱，是真金白银换回来的战斗力。我可以让他们去死，但必须死得有价值。没有摸清敌人的底细之前，没有把新兵训练出山地协同作战的能力之前，这仗绝对不能硬拼。”
“你……”刘巡视员猛地站了起来。
“老刘，老刘，消消气。”师长这时候站起身，打起了圆场。他走到刘巡视员身边，把他按回椅子上，“沈烈这小子的脾气你不知道，属驴的，顺毛捋还行，你越骂他越尥蹶子。”
师长转过头，假装板着脸训斥沈烈：“怎么跟刘长官说话的？没大没小！”
沈烈撇了撇嘴，没吭声。
师长心里其实是护犊子的，他太清楚自己手下这个悍将的能耐了。他看着沈烈问：“那你说说，你需要多长时间？”
“起码一到两个月。”沈烈竖起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第一个月，我手底下的侦察连要撒出去，把龙王岭周围八十里到四十里的地形、明暗碉堡摸个底朝天；第二个月，我要拉着队伍进山搞针对性训练。少一天，这总攻我都发不出去。”
刘巡视员听完连连摇头：“两个月？黄花菜都凉了！战区长官部那边我怎么交差？”
“刘长官，这差事好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爽朗浑厚的声音。
众人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灰布军装、脚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草鞋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这人虽然看着风尘仆仆，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周司令？”沈烈立刻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新四军豫鄂挺进队的司令员，周司令。两军在之前的战役中打过不少交道，彼此早就结下了深厚的战斗情谊。
周司令笑着跟师长和刘巡视员握了握手，然后转头看着沈烈：“沈旅长刚才的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我完全同意沈旅长的看法。”
周司令找了个空位坐下，端起沈烈桌上另一缸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半缸，一抹嘴说道：“刘长官，我们那两千五百号兄弟，也是血肉之躯。大别山主力据点那边的情况，比龙王岭还要复杂。我们新四军的作风也是不打无准备之仗。现在大家手里缺情报、缺补给，强行上马，肯定要吃大亏。磨刀不误砍柴工嘛，一两个月的准备时间，是必须的。”
有了新四军指挥官的支持，刘巡视员的底气没那么足了。两路大军的指挥官都认为现在不能打，他一个巡视员要是强压下去，真出了大败仗，这个责任他可担不起。
刘巡视员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你们这两个前线指挥官啊，算是把我看死了。行吧，我会亲自给战区长官部发电报，把你们的实际困难和作战构想汇报上去。但你们得保证，这几个月不能干坐着！”
“哪能干坐着啊！”沈烈见好就收，脸上立马堆起了笑意，“刘长官，您帮我们顶住了上面的压力，我们在下面绝对给您长脸。您来看——”
沈烈一把将桌上的文件推到旁边，把大地图完全铺开，又拿几颗步枪子弹压住地图的四个角。
“师长，刘长官，周司令，大家凑过来看看。”沈烈指着地图上的几条蜿蜒的等高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昏黄的马灯下，四个人的脑袋凑在了一起。
一边是五千人的国军侧翼主力，一边是两千五百人的新四军挺进队，七千五百人的身家性命，以及整个大别山战役延续阶段的成败，全在这张破旧的地图上了。
“龙王岭这个乌龟壳，硬砸是肯定不行的，咱们得找它的软肋。”沈烈拿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另外三人。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烟草的味道和紧张的压抑感。这一个月的情报战和两个月的部署，将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问题只有一个——龙王岭这个号称大别山南麓第一险的据点，到底该怎么攻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