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的四月初，大别山深处下起了一场连绵不绝的春雨。
这雨下得又阴又冷，把漫山遍野的枯枝败叶泡得发胀，踩一脚能陷进去半个小腿肚子的烂泥。在这片连飞鸟都不愿意多待的深山老林里，一处被当地猎户称为“幽灵谷”的险恶隘口，却正酝酿着一股冲天的杀气。
幽灵谷最深处的一座天然溶洞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坚固的地下指挥所。汽灯把阴冷潮湿的石壁照得雪亮。
周玉山穿着一件黑色的翻领皮大衣，双手抱在胸前，死死盯着石壁上挂着的那张巨幅军事地图。他的靴子上沾满了黄泥，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亢奋。
“长官。”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穿着一身没有军衔标志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德制毛瑟手枪的周一郎，像个幽灵一样走进了溶洞。
“人都到了？”周玉山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一百名特设组队员，已经全部在幽灵谷腹地就位。”周一郎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就像在汇报一件死物，“全套德式装备，带了足够的炸药和狙击步枪。只要您的命令一下，沈烈手底下的那些营长、团长，一个也活不成。”
周玉山转过身，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热茶，递给周一郎一杯。
“一郎，咱们这次可是把老本都压上了。”周玉山端着茶杯，指了指地图上幽灵谷外围画着的一圈圈红线，“光靠咱们这一百号人，吃不下沈烈的五千精锐。外围的网，撒得怎么样了？”
周一郎抿了一口茶，汇报道：“十八个伪军连，总共两千号人。从昨天半夜开始，已经分成三十多个小股，从汉口、武汉外围，还有汉阳郊区，分批次往幽灵谷周边三十里的地形圈里渗透了。这帮人虽然战斗力不行，但当个预警的眼线，做个吸引火力的炮灰，足够了。”
“这就好。”周玉山冷笑了一声，“松井旅团长那边呢？”
提到松井，周一郎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松井长官不愧是打老了仗的人。他手底下的五千日军精锐，根本没有走大路。他们化整为零，趁着这几天的大雨，从汉口出发，绕道武汉外围，正借着大别山南麓几个隐蔽据点的掩护，像蚂蚁搬家一样，往咱们幽灵谷这边集结。”
“五千正规军，加上两千伪军，还有咱们的一百精锐。”周玉山一巴掌拍在地图上，狂笑道，“七千一百人！布下这么大一个三十里的口袋阵，我就不信他沈烈长了翅膀能飞出去！”
周一郎放下茶杯，低声问：“长官，既然兵力都在往这边调，那咱们什么时候收网？下个礼拜？”
“蠢话！”周玉山脸色一板，训斥道，“这可是七千多人的大合围！你以为是街头打群架呢？这么多部队要在三十里的范围内部署到位，还要构筑火力点，摸清地形，隐藏行踪，没个把月根本完不成。这时候要是心急走漏了风声，沈烈那小子滑得像泥鳅，肯定转头就跑！”
周玉山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关键高地：“告诉各部，都给我耐住性子！预计到四月底，最迟五月初，所有部队必须在预定位置全部像钉子一样扎死！没有松井旅团长和我的联合命令，哪怕特务旅的探子摸到他们鼻尖底下，也不许开枪！”
“是！”周一郎立正低头。
大反派的巨型捕兽夹，在四月的春雨掩护下，开始无声无息地张开了獠牙。
然而，周玉山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军事调动，却并没有逃过特务旅情报网的眼睛。
三天后，黄陂县城西的特务旅指挥所里。
钟元良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攥着一沓被雨水打湿的电报纸，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了进来。
“全了！全摸清楚了！”
钟元良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屋子里，沈烈、师长吴长官、新四军的周司令、参谋长李文渊，还有地下党的陈先生，正围坐在火盆前烤火。听到钟元良的喊声，六个人的目光瞬间全聚了过去。
“老钟，先喝口热水喘口气，慢慢说。”沈烈递过去一个搪瓷缸子，神色却异常冷静。
钟元良一口气把热水灌下肚，把手里的电报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各位长官，汉口的内线，加上陈先生地下党交通站送来的零碎情报，拼图已经完整了！”钟元良指着地图上的幽灵谷，“周玉山和松井的集结，正式开始了！”
师长赶紧把烟袋锅子放下，凑了过来：“来得这么快？到底有多少人？”
“三路大军！”钟元良喘着粗气，眼睛放光，“第一路，就是周玉山和周一郎带的那一百个特设组杀手，已经像钉子一样扎在幽灵谷最深处了。第二路，汉口和汉阳那边调出来的十八个伪军连，整整两千人，正在偷偷摸摸地往幽灵谷周边三十里的山沟里钻。这帮汉奸伪装成老百姓和商贩，分批进的山。”
陈先生在旁边点了点头：“怪不得这几天，山下几个交通站的同志汇报，说进山的生面孔多了不少。”
“最狠的在第三路。”钟元良咽了口唾沫，“日军松井旅团，五千人满编！没走公路，全是在夜里沿着大别山南麓的秘密据点往前摸。松井这老狐狸，是在跟咱们玩暗度陈仓啊！”
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七千多人的大兵团，装备精良，蓄谋已久。这股庞大的压力，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众人的心头。
“这帮狗日的，胃口真是不小。”师长咬着牙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沈烈，“沈烈，这情况不对啊。七千多人压过来，咱们特务旅加上周司令的人，满打满算一万两千人。如果这个时候迎头撞上去，这反包围可就成了一锅烂粥了。”
李文渊拿着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算着，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师座说得对。敌人这次集结的规模超出了咱们之前的预估。如果他们在四月中旬就发难，咱们的部署根本来不及调整。”
“他们四月份发不了难。”
沈烈突然开了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幽灵谷周边三十里的地形圈上画了一个大圈。
“你们看这地形。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松井的五千人和那两千伪军要在这三十里范围内铺开，还要修筑暗堡，隐藏重火力，防止被咱们的侦察兵发现。这工程量，没有大半个月根本完不成。”
沈烈转过头，看着众人，眼神锐利：“周玉山是个极其谨慎的人，松井更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将。没把这张网织得密不透风之前，他们绝对不会轻举妄动。”
“沈老弟说得透彻！”周司令一拍大腿，“这种级别的合围，拼的就是耐心！他们怕惊动咱们，咱们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自己的网扎紧！”
陈先生温和地笑了笑：“那按照沈旅长的推断，他们什么时候会全部到位？”
“四月底到五月初。”沈烈语气笃定，这是他脑海中历史经验和现实情报结合出的精准预判，“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七千人才会彻底变成一张死网。”
师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点燃了烟袋锅子：“既然如此，那咱们就继续按兵不动。练咱们的兵，囤咱们的粮。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由着他们在山沟里淋春雨去！”
“对。”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要等网织好，咱们也得等钱督察的后勤补给战彻底暴露。大家记住，五月才是咱们真正拔刀的时候。”
六方会谈在一种极度压抑又充满反杀期待的气氛中结束了。
夜色更深了，大别山里的雨却下得更大了。
幽灵谷的地下指挥所里，汽灯发着滋滋的声响。
周玉山独自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记号笔，在黄陂县城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红色的墨水顺着地图的纹理洇开，像是一滩刺眼的鲜血。
他转过头，看着静静站在阴影里的周一郎，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抽搐着。
“周一郎——”周玉山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和快意。
“咱们这次让沈烈死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