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四月底，师部作战室的门窗被厚厚的棉帘子捂得严严实实，屋里闷得像个蒸笼。
“老刘，你这烟袋锅子能不能消停会儿，呛得我这肺都要咳出来了。”战区中将巡视员王将军皱着眉头，挥了挥面前浓重的旱烟味。
师长刘大虎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重重一磕，没好气地说：“长官，这都火烧眉毛了，我哪还有心思顾忌这烟味。战区长官部的命令您也看了，三十公里的桥头堡阵地！日军一个两千四百人的加强联队，外加六百皇协军。这也就是明面上的，幽灵谷那边，周玉山那条毒蛇还盘着七千多号人呢！”
坐在长桌对面的新四军豫鄂挺进队周司令也叹了口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刘师长说得对啊。战区督察处那个姓钱的，还在后面卡咱们的脖子。哪怕有老百姓和陈先生的地下网拼死送粮，咱们的底子也薄。这仗，难打。”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沈烈一直没吭声，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大别山南麓的军事地图上。前世的历史记忆在他脑海里飞速重组，他太清楚接下来的战局走向了。
“不难打。”沈烈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闷雷砸在屋里。
三位长官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他。
“沈烈，你小子又憋着什么坏水呢？”刘大虎太了解自己手下这个悍将了，一看沈烈那冷硬的眼神，就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沈烈拿起一根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大圈。一个在黄陂县城西铁路弯道，一个在幽灵谷。
“长官们，咱们不能被战区和周玉山牵着鼻子走。”沈烈抬起头，眼神锋利，“战区让咱们打桥头堡，周玉山在幽灵谷给咱们挖陷阱。那咱们干脆把这两锅夹生饭，放在一个灶上煮！”
“你的意思是……”王将军愣住了。
“双线同步开打！”沈烈把铅笔拍在桌上，“桥头堡攻防战，和幽灵谷的反陷阱战，在五月份的同一天，同时启动！”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炸了锅。
“胡闹！”刘大虎猛地站了起来，“一万两千人的兵力，分兵两路去啃两块硬骨头？兵家大忌！沈烈，你平时挺稳当的一个人，今天怎么犯浑了？”
“刘师长，先别急，听沈老弟把话说完。”周司令按住刘大虎的胳膊，目光炯炯地看着沈烈，“沈老弟，你既然敢提这个方案，兵力怎么分配？后勤怎么保障？”
沈烈扯过一张草纸，拿起笔飞快地列出几行数字。
“咱们手里能动用的总兵力，满打满算一万两千人。分两路，不仅要分，还要分得有讲究。”
沈烈指着草纸上的第一行：“第一路，桥头堡防线。三十公里的拉锯战，拼的是消耗和韧性。这里，我放八千人。特务旅抽调一千五百人作为阵地骨干，剩下的，师部的加强营、五个步兵团，加上周司令的新四军主力，全部填在这三十公里的战壕里！战区督察处不是喜欢在后面看戏吗？那就让他们的后勤部队也顶上来，给前线搬炮弹！”
王将军沉吟了片刻：“八千人守三十公里，虽然吃力，但如果有特务旅的老兵做主心骨，挡住日军的加强联队倒也不是没可能。那幽灵谷呢？”
“幽灵谷的反陷阱，我亲自带队。”沈烈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气，“特务旅剩下的三千五百名绝对主力，加上外围策应的五百人，一共四千兵力。”
刘大虎急了：“四千人？去吃周玉山的七千人？沈烈，你疯了！周玉山手底下的五千日军和那一百个特设组杀手，可不是吃素的！”
“师长，正因为周玉山手里有特设组，所以我必须把特务旅最精锐的刀刃用在他身上！”沈烈语气坚决，没有丝毫退让，“打桥头堡是硬碰硬的阵地战，打幽灵谷是掏心窝子的刺杀战。我这三千五百人，全副德式装备，加上这半个月魔鬼训练憋出来的狠劲，只要战术得当，四千人足够把幽灵谷翻个底朝天！”
“那后勤呢？”周司令指出了最致命的问题，“双线作战，弹药和粮食的消耗是成倍翻的。钱督察肯定不会给咱们批足额的补给。”
“后勤不指望战区。”沈烈冷笑了一声，“陈先生的地下党联络网已经打通了黄陂周边的三十个村子。老百姓送来的八十吨粮食和药品，咱们做过精准测算。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还有九个细节方案要落实。从假电报掩护、战壕挖掘进度、到民间担架队的编组，只要按部就班地筹备一个月，咱们的底气就足够撑起两场战役！”
听着沈烈把一整套筹备方案娓娓道来，屋里的三个人都沉默了。这不是莽夫的冲动，这是建立在精准算计和历史洞察上的绝妙棋局。利用一个月的时间做准备，麻痹敌人，然后在同一天亮出獠牙。
“干了！”刘大虎猛地一拍桌子，咬着牙说道，“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老王，战区那边你负责兜底汇报，老周，侧翼就交给你了。”
王将军叹了口气，随即眼中也燃起了战意：“既然你们敢拼命，我这个巡视员就陪你们疯一把。战区那边的压力，我来扛！”
四方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才结束。详细的作战部署和九个准备预案被一一敲定。
王将军和周司令披上大衣，先后走进了夜色中。
作战室里只剩下沈烈和刘大虎两人。
刘大虎拿起桌上的烟袋锅子，用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往里摁着烟丝。他的动作很慢，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担忧。
沈烈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火柴，“擦”地一声划着，替刘大虎点上了烟。
“师长。”沈烈看着跳动的火苗，轻声问道，“咱们大别山战役加上幽灵谷和桥头堡，能不能在一个月内同步打完？”
刘大虎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口浓重的白雾，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坚毅。
“不一定。”刘大虎把烟袋别在腰带上，拍了拍沈烈的肩膀，“但咱们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