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五月初，黄陂县城连着下了两天的绵星小雨。
地气返潮，屋子里的青砖地上渗出一层水珠子。特务旅指挥所后院的一间偏房里，窗户用厚厚的黑棉布捂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玻璃罩子有些熏黑了，火苗子随着偶尔漏进来的穿堂风忽明忽暗。
李文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手里那一沓刚破译出来的电报纸捋平整。他端起桌上那个磕掉了一块瓷的洋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透的高末茶，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压下去，这才觉得脑子清醒了点。
“叩、叩叩、叩。”
门板上响起了三短一长的敲门声。
李文渊立刻放下缸子，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左手抽开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头戴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提着个盖着破布的竹篮子。是陈先生。
“外头雨下大了。”陈先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切口。
“屋里火炉子旺。”李文渊对上暗号，赶紧把门拉开，“陈先生，快进来，就等您了。”
陈先生闪身进屋，摘下毡帽掸了掸上面的水珠，把竹篮子放在墙角。篮子里装的不是菜，而是一卷卷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地图和情报。
“钟元良还没到？”陈先生走到火盆边，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烤了烤。
“按约定的时间，应该快了。”李文渊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话音刚落，后窗户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紧接着，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撬开，一个黑影泥鳅似的滑了进来，落地悄无声息。
来人穿着一身沾满黄泥的老百姓短打，头上顶着个破草帽，浑身上下湿得像个水鬼。他扯下草帽，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
正是特务旅派出去死死咬住日军动向的情报头子，钟元良。
“我的亲娘哎，这倒霉天气，差点没把老子冻死在烂泥沟里。”钟元良一开口就是粗哑的嗓音，他也不客气，走到桌边抓起李文渊那个洋瓷缸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老钟，你慢点喝，那是凉茶。”李文渊赶紧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怎么样？摸清楚了吗？”
钟元良拉过一条长凳坐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剥开，里头是个皱巴巴的小本子。
“摸清楚了，差点把这条命搭进去。”钟元良搓了一把脸，眼神瞬间变得像狼一样锐利，“两位，咱们今天在这碰头，是为了给旅长交底。我先说我这头的。”
他把本子摊在桌上，手指重重地点在上面画着的几个圆圈上。
“桥头堡西段，铁路弯道那一带。日军这次是下了血本了。”钟元良咽了口唾沫，声音沉得像块石头，“我带着两个弟兄，趴在烂泥地里数了他们三天三夜的运兵车。一个满编的加强联队，整整两千四百人！”
陈先生烤火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装备情况呢？”
“清一色的甲种师团配置。九二式重机枪我就数出了这个数，”钟元良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掷弹筒更别提了，跟不要钱似的往下卸。最要命的是，他们在西段的缓坡上构筑了炮兵阵地，我亲眼看见他们把四门大口径野战炮给拖上去了。”
李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拿起红蓝铅笔，在桌上的大地图上西段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红色的叉：“两千四百人的主力，配重炮，这是打算在桥头堡西段硬生生撕开我们的防线啊。”
“还不止。”钟元良冷笑了一声，“这帮人老练得很，阵地挖得跟迷宫似的。我本来想抓个舌头，愣是找不到落单的。这块骨头，硬得硌牙。”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先生走到桌边，把带来的油纸包解开，几张手绘的草图铺展在灯光下。图上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条小路、每一道沟坎都标得清清楚楚。
“西段是硬骨头，东段那就是一块烂肉了。”陈先生指着桥头堡东段的几个村子，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屑，更多的是心痛，“这是咱们地下党联络网，还有周边老百姓冒死送出来的消息。”
他看着地图上那几个圈起来的村庄：“桥头堡东段，驻扎的是皇协军的一个主力营，大概六百号人。带队的是个叫王秃子的汉奸。这帮人打仗不行，祸害老百姓倒是一把好手。这两天，他们天天去村里抢鸡抢粮，连女人都不放过。乡亲们恨得牙痒痒。”
“六百个二狗子？”钟元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好办啊。等开打的时候，我带特务连一个冲锋，就能把这帮软脚虾给包了饺子！”
“老钟，别大意。”李文渊皱起眉头，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敲了敲，“日军把精锐放在西段，把伪军放在东段。这不是吃错药了，这是有讲究的。”
陈先生赞同地点了点头：“李参谋说得对。我让乡亲们仔细观察了这六百伪军的动向。他们虽然军纪涣散，但每天都在拼命挖战壕、拉铁丝网。而且，他们的防线不是用来进攻的，而是呈现出一个弧形，向外扩张。他们是在防守，或者说，是在堵路。”
“堵路？”钟元良收起了笑容，“堵哪条路？”
李文渊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破译电报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堵咱们往大别山深处撤退的路！”李文渊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抬起头看着两人，“两位，西段是日军主力，东段是伪军堵截。那咱们的后背呢？”
陈先生和钟元良对视了一眼，目光同时落在了地图上那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名字上——幽灵谷。
“周玉山。”陈先生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没错，就是这条毒蛇。”李文渊展开电报，“这是战区截获的一份残缺密码电报，加上咱们特务旅电台这几天的监听记录。我把它和你们两位的情报拼在一起，这才看出周玉山真正的杀招！”
李文渊拿起细竹竿，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
“周玉山手底下的五千主力，加上那个神出鬼没的一百人特设组，还有外围两千人的伪军连队，根本就没有待在幽灵谷里睡大觉！”李文渊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他们在动！借着连日的大雨和山雾的掩护，这七千多人正在向我们桥头堡防线的后方悄悄迂回！”
钟元良倒抽了一口冷气，猛地站了起来：“他娘的！西边日军强攻，东边伪军封锁，背后周玉山七千人掏刀子。这是一个铁桶阵啊！他们想把咱们特务旅五千人，活生生包饺子咽下去！”
“不仅如此。”李文渊的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咱们一直在算计双线开打，周玉山和松井旅团长也没闲着。他们定下了一个日子。”
“哪一天？”陈先生急声问道。
“五月中旬的某一天。”李文渊指着电报上的几个数字，“具体日期他们用了最高级别的密电，我还没解出来。但这三方兵力的调动速度出奇的一致。日军在西段等炮兵就位，伪军在东段挖死战壕，周玉山在后方完成隐蔽集结。只要那个日子一到，三方会同时发起合围！”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像密集的枪声。
西段两千四百精锐，东段六百伪军，加上后方周玉山的七千多人。一万多人的兵力，一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正悄无声息地向特务旅的头顶罩下来。
“这是要咱们的命啊。”钟元良咬着牙，手背上青筋直冒。
“情报必须立刻呈报旅长。”陈先生站直了身子，眼神坚决，“咱们能在这个时候把这三方的情报拼在一起，就是咱们的活路。周玉山想包我们的饺子，咱们就得想办法，把他的铁锅给砸了！”
“我这就去整理最终的汇总报告。”李文渊抓起桌上的材料，正准备转身。
就在这时，偏房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阵冷风卷着雨水扑进屋里，吹得煤油灯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沈烈披着一件湿透的军大衣，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副官小杨，手里端着一把上了膛的汤姆逊冲锋枪。
“旅长！”屋里的三个人同时站直了身子。
沈烈没有说话，他走到八仙桌前，目光在李文渊、陈先生和钟元良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画满了红叉和圆圈的地图上。
他伸出手，摸了摸桌上那份刚刚破译的电报，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都在呢。”沈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杀气。
“旅长，情报汇总出来了。”李文渊赶紧递上报告，“日军主力在西，伪军在东，周玉山在后。他们准备在五月同步发起合围。”
“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你们说，周玉山定了个日子？”沈烈抬起头，看着李文渊。
“是，但具体是哪一天，密电还没解开。”李文渊有些惭愧地低下头。
沈烈转过身，看着门外漆黑的夜空，雨水顺着他的军帽帽檐往下滴。
“不用解了。”
屋里的三人都是一愣。
沈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带血的纸条，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那是一张用日文和汉字混合写成的绝密行军指令，纸的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钟元良，你数了三天三夜的车，陈先生，你们盯着伪军挖战壕。你们都辛苦了。”沈烈的眼神里跳动着疯狂的战意，“但周玉山这老狐狸，百密一疏。他派来联系日军加强联队的那个特设组联络员，半个小时前，刚在城外被咱们的人割了喉咙。”
沈烈的手指在那张带血的纸条上点了点，声音在雷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合围的时间，不是五月中旬，而是——后天凌晨。”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天凌晨！
一万多人的包围圈，已经悄无声息地收拢到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桥头堡攻防战，这台吞噬人命的绞肉机，提前拉开了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