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没走通往下层的通道。
只见，他浑身被黑暗包裹，下一秒，整个人便分散成无数细密的黑色粒子。
粒子聚拢，旋即便化作一道极细的黑线，没入地底。
厚重的岩层与交错的钢筋成了幻影，没能造成丝毫阻碍。
下城区。
黑色粒子在高空中迅速汇聚，融合，重新勾勒出方白的身影。
方白低头望向下城区的大地，神情很快凝重起来。
如果说此前下城区的污染指数是‘1’，那么现在，恐怕已经到了‘100’，甚至更高。
这绝不只是数字上的变化。
污染浓度每攀升一分，滋生污染体的概率也会随之增长。
执剑人显然比他更早发现了异常。
凭借精密的污染监测仪器，他们早已捕捉到污染指数的变化。
此刻，大量的临时工已经赶赴各处，在四面八方建立防线。
整片下城区，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等待灾难降临。
方白的视线穿过地表，继续向更深处看去。
在一片常人无法窥探的深邃黑暗里，一缕缕黏液般的黑色能量正缓慢地向上渗透。
方白顿时了然。
渊境的异常，正是下城区污染指数飙升的根源。
方白抬起一只手。
天穹忽然暗了一瞬。
紧接着，有海潮声凭空响起。
起初那声音还很遥远，转眼间，它便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
无边无际的湛蓝色海水在天空铺开，将科技模拟的昏黄天光完全吞没。
【怨海】。
它早已成为方白的天赋，而且是完全解放的状态。
只不过，此前的方白一直缺少足够的精神力去驱动它。
可就在刚才，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海中闪过。
作为高阶污染，他可是用有“变假为真”的概念能力。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将污染能量转化为精神力，再借此驱动自身的天赋？
方白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果然，一旦强大之后，许多原本不讲道理的事情，都会突然变得很有道理。
这个思路确实可行，但似乎不适合作为常规手段。
【怨海】虽为 A 级天赋，完全解放后能够带来足足百倍的增幅，但想要真正发挥价值，仍须搭配矩阵或其它秘构使用。
它能够增幅一切与水相关的秘构，如果秘构自身便具备百倍增幅，两者叠加，便是整整一万倍。
听起来惊人，可与污染的能力相比，依旧差上一截。
天灾级污染，自身的污染能量增幅便能高达一千倍。
【祸源】更是一万倍。
而方白如今的状态已接近【溃世】，哪怕什么都不做，自身污染能量的增幅也能轻易达到十万倍，甚至更高。
如果不是 S 级天赋，再辅以最顶尖的秘构，单凭【怨海】的这点增幅，根本没有资格与后者相提并论。
这次动用【怨海】，更多只是方白的心血来潮。
他想试一试，以污染转化精神力，究竟可不可行。
如果可行，他或许就能借此找到一些其它的战斗路线。
要知道，他的回路之中，可是还还有天赋空位的。
如果有机会能吞噬一道 S 级天赋，乃至更高层次的天赋，再搭配最顶尖的秘构...是不是就能以人类之身，力压污染？
尽管他的精神力是由污染能量转化而来，但“变假为真”最可怖的地方在于，只要变化能够成立，那么变化就是真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学姐他们不就是这种吗。
他们可没有污染能量可以利用，一直都是人类之身。
方白将手轻轻向下一按。
倒悬的海洋深处，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庞大得近乎占据了半边天穹，瞳孔幽暗，静静地俯视着下方，带着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漠然。
整片下城区骤然一静。
下一刻，那些仍在向上渗透的黑色气息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天敌的惊吓。
它们挣扎、扭曲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来路寸寸压回地底。
一处防线上，一名执剑人突然死死地盯着手上的监测仪器。
“队长，污染指数...变成零了。”
“多少？”
“零。”
队长一把夺过仪器，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可能？别说刚才那种浓度，就算最平稳的时候，也不该直接归零，仪器坏了？”
“备用机也是零。”
“那就是都坏了！”
队长沉默片刻，得出了一个合乎常理的结论。
高天之上，方白看着自己的杰作，轻轻拍了拍手。
在他看来，所谓强者，就该是这样。
随手抹平弱者眼中足以灭顶的灾难，而被救下的人甚至不需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干净利落。
这才叫强者风范。
他有些愉快，可这点愉快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他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人类真有传说中的强者，对他们来说，只是抬一抬手就能解决的麻烦，又怎么可能真的坐视不理？
就像现在，他只需动一动念头，便可能让许多人免于死亡。
想到这里，方白刚刚升起的好心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他没有停留。
身体再度崩解，化作纯粹的污染粒子，穿过下城区，向更深的世界沉降。
这一次，下潜的时间更长。
穿过的不只是岩层，还有一层冰冷而黏腻的世界胎膜。
等方白重新凝聚出身形时，他已经进入了止境。
一座与现实分毫不差的城市出现在下方。
这里同样有上城区与下城区，有相同的街道，楼宇和桥梁，像现实投下的影子。
以前的方白并不明白，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处奇特的空间，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止境既然存在，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
现在，他隐约明白了一些。
止境是现实与渊境之间的缓冲层。
如果没有止境，现实便会与渊境直接接壤。
到了那时，现实世界就会变成眼前这副污染横生的模样。
至于止境为什么会复制现实的一切，又为什么能够不断自我修复，方白就不知道了。
这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方白向四周看去。
找到了污染渗透现实的原因。
一根根粗大的黑色触手从地底钻出，贯穿数万米的空域，密密麻麻地和天空相连。
在方白的视野里，这些触手是由最纯粹的污染能量堆砌而成的，甚至算不上一种污染生态。
方白扫过整片大地。
在如此污染浓度下，灰色的城市间，阴影里，街头巷尾，正有无数形态各异的污染被孕育出来。
刚好，可以顺便再给止境做一次大扫除。
他不禁想起自己的来时路。
他不就是一路靠吞噬污染走过来的吗？
甚至还能掠夺不同污染生态的特性。
只是现在，这些普通特性对他而言，已经很难再带来提升。
方白心念微动。
无边无际的海洋，再度在他身后展开。
这一次，它不再只是覆盖天空。
整片海洋从天穹之上倒灌而下。
高楼、街道、桥梁与废墟接连沉入海中，整座城市被海水彻底淹没。
方白源源不断地注入由污染转化而来的精神力，海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远方扩张。
被海水浸泡后，那些巨型触手的躯体开始崩解，一层层变薄，最终消融在湛蓝的海水中。
海潮所到之处，形形色色的污染就连反馈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吞噬殆尽。
怨海开始无限扩张。
城市之外的黑暗里，荒原之上，都被那片湛蓝色逐一吞没。
到最后，几乎整片止境都沉入了海底。
站在高空的方白，只感觉回路有些胀。
这一次吃的太多，而且，全都是低级的养分，对他毫无帮助。
执剑人总部大楼顶端。
一群刚完成下潜的执剑人僵立在原地。
他们穿着专业的下潜服，身后背着两只沉重的气瓶，面罩与管线一应俱全，显然已经做好了深入污染区域的准备。
此时此刻，他们全都忘记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看着脚下无边无际的海水，看着那些足以令整支小队全灭的污染在海潮中无声消融，面罩后的众人大脑一片空白。
许久，才有人艰难地开口。
“我们，还要下去吗？”
将止境中的污染扫荡一空后，方白抬手收回【怨海】。
天穹之上，那只巨大的眼睛也随之缓缓闭合。
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轻松。
发间又悄然多出了几缕白发。
方白大致摸清了其中的规律。
一旦短时间内调动的污染能量超过某个阈值，身体便会以燃烧生命力为代价，强行填补透支的部分。
这就是所谓的，向未来的自己借取力量。
方白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打定主意，等回去之后，找几个与水相关的高阶矩阵学来玩玩。
像刚才那样空放【怨海】，实在太浪费污染能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