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推开食堂厚重的木门。
外面天光有些晃眼。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等瞳孔适应光线，食堂里太暗，油灯和人造窗透进来的光都是昏黄的、沉甸甸的。
风从训练场那边卷过来，钟楼在报时，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砸在空旷的校园石板路上，余音拖得老长。
身后门轴又响了，有人出来。杂乱的脚步，谈话的碎片被风刮到耳边。
“……皇女真和我们在同一个食堂吃饭啊……”
“……还以为会有单独的小厨房……”
“……旁边那个黑头发的，是侍女吧？一直站着，形影不离的……啧，到底是皇室出身，连照顾起居的仆从都能安排个学员身份进来……”
声音随着脚步远去，渐渐被风吹散。
莱恩走下台阶。帆布挎包在身侧晃，里面下午魔导器应用课要用的工具和课本磕碰出闷响。
因为在食堂吃饭的缘故，今天中午不用回宿舍，于是他便打算直接去教室。
莱恩沿着林荫道走着，悬铃木的叶子开始黄了，边缘卷曲焦脆，有些已经落下，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
然后，他看见了一块橡木告示板。
就在教学楼门口，贴满了各色羊皮纸，有奖惩通告，有社团活动，有考试安排，层层叠叠。
最中间贴着一张新通知，红墨水框了边，标题相当刺眼。
《低语森林选拔赛：三年级实战考核》
莱恩停下脚步，看着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文字，让他想起初级魔法部部长莫里斯脸上的认真神色，他曾提示过自己“最近多留意学院通知”。
原来是这个。
纸看起来还很新，墨迹没全干透，内容一条条列下去，考核五天后截止报名，低语森林独立生存七十二小时，寻找十二枚预先埋藏的符文，可能遭遇魔物，学员之间允许适度竞争。
评判标准包括生存时长、符文获取数，以及“综合应对表现”。
风从告示板后面卷过来，吹得纸张哗啦响。右下角已经翘起一角，露出底下更旧的纸，看起来应该是是去年魔导器设计大赛的获奖名单，名字都模糊了。
选拔赛啊。
莱恩心中嘀咕，原作时间线里，这个时候不该有这东西。
游戏主线开始前两年，学院生活应该是平缓的日常，是那些为后续剧情铺垫安全的课程和比试。低语森林确实是前期副本，但那是在圣女线推进到一定程度后，主角团为了拿关键道具才会去的地方。
莫里斯当时暗示时，他还以为是贵族子弟穿着华服、在结界里互相发射无害魔法的表演赛。
但眼前这张纸写得很清楚，这次考核是在真正的野外，真正的古老森林，独自活三天。在不知道被动了什么手脚的林子里，找十二枚不知道藏在哪的符文。
这规则有点意思啊。
寻宝，但地点放在危机四伏的低语森林。生存，却又明确加入了允许竞争的条款。
若是找不到，或找得不够快，最简单的办法，似乎就是从别人手里拿。考核最终看的只是结果，你带着多少枚符文出来。
生存，寻物，再加上默许的争夺。。
风大了些，卷起石板缝间的枯叶。一片焦黄的悬铃木叶打着旋飘起，不偏不倚，粘在他鞋面上。叶脉在午后光下清晰得像拓印的血管，边缘已然枯脆。
莱恩垂下眼看了看，抬脚，轻轻一抖。
叶子飘落，旋转着坠向石板缝隙。
他没有停顿，靴底随之落下，踩了上去。细微的碎裂声从脚下传来，枯叶瞬间化为齑粉，混入尘土。转过身沿着林荫道继续往前走，帆布挎包在身侧晃动，里面的工具轻轻碰撞。脑海里的念头却比那些碰撞声更清晰演。
莫里斯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原来应在这里。
生存，寻物，默许的竞争，这锅杂烩似的考核，成分复杂，目的暧昧。不像教学，更像筛选。
这对他而言不算坏，甚至，可能是眼下最不坏的那种剧本。
低语森林，七十二小时，十二枚符文。
那么，接下来五天，有的忙了。
专业教室位于三楼走廊尽头，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时，铰链发出低沉绵长的呻吟，莱恩踏入室内，看见七八个学生已散落在各自的工作台前。
魔导器应用专业本届仅有三十人，课堂多是小班形式，此刻教室显得空荡。讲台上堆积着未经整理的金属构件、棱角模糊的水晶碎片，以及若干处于不同完成阶段的魔导器原型，它们静静躺在木纹斑驳的台面上。
北侧墙边，一排深色木制工作台依次排列，每张台面都牢固安装着小型钳台与可调节的放大镜支架，侧面的挂板上，成套工具悬吊在阴影里。
莱恩走向靠窗第二个位置。工作台的硬木表面遍布多年积留的划痕，他将帆布挎包搁在台侧矮凳上，打开自带的工具盒。
盒内，镊子、探针、微型扳手、数把刃口各异的刻刀，以及几卷分绕在线轴上的导魔线，皆被擦拭得洁净无垢。
他取出上周布置的作业，一块掌心大小的基础魔导板。暗灰色合金质地触及指尖传来恒定凉意，表面已预刻出符文槽的凹线，但细如蛛丝的魔力回路尚未连接，作业要求是独立设计并完成一个简易的魔力触发装置。
窗外的云层正不知不觉聚拢加厚，天光又沉下去一层。
教室里，嵌在墙壁上的魔法灯依次自动点亮，柔和的白光从磨砂球形灯罩内匀净地洒出，笼罩着工作台。
门轴再次转动。
这次进来的是霍恩教授，老者身着深褐色亚麻外套，衣袖整齐地挽至肘部，露出的小臂线条精瘦而结实。
“人齐了那就上课吧，本堂课是实践主题，”教授开口说道，“目标是魔力回路的稳定性冗余设计。”
他从工具箱中取出一块块拳头大小泛着淡蓝色莹润光泽的标准魔导核心，将它们置于台面。
“每人上台来领取一块核心，在你们既有设计基础上，增设不少于两条独立冗余回路。”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课程结束前，我需要看到它在无外部干预状态下，持续稳定运行超过百秒。任何中途的失效或波动，都将视为设计缺陷的实证。”
学生们开始起身，走向讲台，队伍沉默而缓慢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