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走下台阶，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气，宛若清香的铃兰。
走到一楼大厅时，莱恩回头看了一眼。
塞西莉亚和伊莉丝还立在刚才的平台上。皇女微微垂着头，手指翻过那本厚书泛黄的书页，伊莉丝站在她侧后半步的位置，目光静静地投向窗外，窗外是连成片的雨幕，灰蒙蒙的，把远处的钟楼和树影都洇成了模糊的水墨。
光线从高处窄窗漏进来，被雨稀释得又薄又暗，落在黑发少女的脸上。
她侧脸的线条于是清晰起来，鼻梁的弧度，唇线平直而淡，此刻望着雨，颜色显得很深，紫水晶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湿漉漉的天光。
两人一站一立，在那截昏暗的楼梯平台上，像幅笔触精细的静物画。
塞西莉亚白金色的衣裙是画里最亮的一抹，伊莉丝的黑发则是压住画面的那处浓墨。
不必动作，光是停在那儿，周遭陈旧的石壁、剥落的墙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就都成了画的衬底。
雨声如瀑。
莱恩转身，推开主楼的大门。
也就在木门被推开之时，塞西莉亚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下来，像乐曲终了时最后一个音符自然消逝在空中。
皇女的视线从摊开的书页上抬起，越过石栏，落向下方主楼那洞开的门廊。
门外，雨幕厚厚地垂挂着，灰蒙蒙的，像一匹无边无际的湿缎子。
雨点砸在石阶上，溅起一片细密的白沫，哗哗的声响即便隔着距离，也隐约漫进了楼梯间的寂静里。
当门被推开时，风卷着雨水灌进门厅，将莱恩深棕色的额发吹乱，湿漉漉贴在皮肤上。
雨比他预想的要大，在食堂窗前看时还没这么急，现在雨点砸在地上，噼啪作响，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可是莱恩没有带伞，让他不由得停在了门前。
但也只是停滞了一小会儿，很快，莱恩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指尖有微光流动，很淡，像烛火将熄未熄时最后的光晕，周围的空气轻轻震动了一下。
风开始往他头顶聚，打着旋，形成一道看不见的涡流。雨点落下来，在离他头顶还有一掌距离的地方，撞上了那层空气屏障。
雨点像撞上了倾斜的玻璃，顺着无形的曲面滑开，在空气中划出透明的弧线。一道、两道、无数道，很快在他头顶形成不断流动的水膜，雨水沿着曲面奔流、分岔、在下缘汇成断续的水线，滴落。
看见自己想要的效果达到了，于是莱恩迈步踏进雨里。
水膜随着他移动。
从楼梯平台看下去，像有个透明的气泡笼着他，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缓缓前行。
雨水在看不见的屏障上铺开、滑动，偶尔有树叶或碎枝被风卷来，撞上屏障边缘，被气流带偏斜斜飞出去。
塞西莉亚的目光追随着在雨中移动无形的轮廓,碧蓝的眼底映出雨水滑过空气屏障的纹路,每一道水痕的走向，每一次分岔与汇合的角度，让她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像蜻蜓翅膀掠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随即，她的唇角弯了起来。
一旁的伊莉丝原本已将手探入随身的小包，指尖触到了收束整齐的伞骨。她瞥见塞西莉亚侧脸上莫名的笑容，手从包里无声地抽出。
她转过脸，紫水晶般的眼眸重新投向雨幕中即将走远身影已有些模糊的人。
雨水哗哗地响，填满了楼梯平台上的寂静。
门厅里，几个学生挤在门口。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终于从包里翻出把折叠伞，可刚一撑开，伞面立刻被风吹得向上翻卷，他手忙脚乱去按。
另一个女生把外套顶在头上，深吸口气，埋头冲进雨里，没跑几步就浑身湿透，又狼狈地退回来，站在檐下拧头发上的水。还有个矮个子的男生抱着书包，犹犹豫豫地探头看天，嘴里嘀咕着要下到什么时候。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莱恩。
“那是……维尔特？”
“他怎么——”
“魔法屏障？但没看见符文啊……”
低语碎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莱恩已经走到广场中央，雨水在他头顶分开，沿着看不见的弧面滑向两侧，在他身周形成一道不断流动的透明水帘。
这魔法的构莱恩已经设想过很多次了，上次拿到白水晶尝试切割时对风元素进行极致压缩的触感还留在指尖。
那时他就在想，如果换一种形式，换一种引导方式呢？
把旋转约束的力量，从切割变成推开，从凝聚一点变成撑开一面，又会如何。
再加上……某些早已模糊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里，似乎也有过类似的画面。
声音他试了一下，一次，两次，魔力在指尖流窜时像握着一把滑溜的活鱼，难以捉摸。
第三次，旋转的气流终于成形，虽然稀薄，但确实将落下的雨滴挡开了。
这也证明他的有些构想在这个世界是可行的，只是对感知力和控制精度的要求，苛刻得像用针尖在米粒上刻字。
但这本身，或许就是最好的练习。
他一边走，一边在维持屏障的同时，调整着表层气流的转速和方向，让水膜流动得更均匀。
魔力在稳定地消耗，宛如沙漏里均匀漏下的细沙，比起一路狂奔回宿舍再用火烤干，效率未必更高，但……他踩过一个小水洼的边缘，泥点溅起，撞在屏障下缘，被斜向的气流带开，落在旁边的石板上。
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周围不只是门口那几个学生。更多从不同教学楼出来、被困在连廊或屋檐下的人，也看到了雨幕中这移动的奇景。
隐约的惊叹声从各处传来，又被雨声吞没大半。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眯起眼努力想看清屏障的轮廓，还有个同样没带伞的男生试着模仿，伸出手，憋红了脸，却只激起一阵乱流，把雨水搅得更乱，淋了自己一身，悻悻作罢。
看到是莱恩·维尔特之后，许多目光里的惊讶又渐渐平复下去，原来是他，那好像也说得通。毕竟这个人，在这几年里，做出什么都不算太奇怪了。
就连远处训练场方向隐约传来的、富有节奏的击打声，也不知何时停了。
或许也有人从窗口看见了雨中这一幕，一时忘了动作。
塞西莉亚合上了手中装帧考究的书，的目光越过楼梯平台低矮的石栏，追着雨幕中逐渐淡去最终与灰白水汽融为一体的背影。
直到连轮廓也彻底消失，她才将视线收回。
第三个预先准备的方案，也落空了。
这个男人，比她预想的还要难以扰动。像一块沉在深潭底部的石头，你以为摸清了水流的方向与力度，伸手去拨，石头却纹丝不动，连该有的波澜都欠奉。
然而，塞西莉亚精致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计划接连受挫应有的失落或愠色。
恰恰相反，她樱粉色的唇，似乎比刚才加愉悦，碧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了狩猎前的兴致。
她随即从书桌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件，递给侍立在一旁的伊莉丝。
“看看这个，”塞西莉亚笑的相当玩味，像一只找到玩具的狐狸，“是不是……有点意思。”
伊莉丝接过拆开信件，目光扫过标题——《关于低语森林初级区域近期异常魔物波动，及召唤术课堂相关事件的初步调查与分析报告》。
报告内容冗长，但表达的核心还算清晰，本学期初，学院组织召唤师系初级部三年级学生前往低语森林进行实践，目标是与低级自然精灵建立初步契约。
然而，后续巡查人员却在森林边缘区域，检测到本不该出现属于中级以上魔物的残留魔力波动。迹象微妙，未有学生受伤或失踪报告，也未发现任何魔物实体或战斗痕迹。学院方面已进行内部排查，目前锁定了几位有嫌疑接触或引入异常魔物的学生，但缺乏直接证据。
报告末尾附着的嫌疑名单里，安德烈·加西亚与伍德·格林的名字赫然在列。
伊莉丝抬起眼，看向她：“殿下，你的意思是……？”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身，目光投向窗外。
细密的雨丝正划过琉璃窗，远处庭院蜿蜒的小径上，一个挺拔而孤峭的身影正独自穿行雨幕，未曾因雨水而加快半分脚步，正是莱恩·维尔特。
“初次接触下来，”她缓缓说道，“这位维尔特家的少爷，似乎并未因皇女的身份就表现出应有的敬畏，或是……令人恶心的谄媚。”
伊莉丝默默将报告递还。
塞西莉亚接过，指尖在那两个嫌疑名字上轻轻一点。
“所以，”她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而算计的光，“对付聪明人，尤其是这种看似桀骜、实则心思难测的聪明人，总得用些……别的方法。”
“别的方法？”伊莉丝轻声重复。
“没错，”皇女微笑，笑容美丽却毫无温度，如同淬冰的珠宝，“对付聪明人的办法，也算是，我送给他的见面礼吧。”
而莱恩早已在这段时间内走到宿舍楼台阶下。他停下脚步，抬起右手，手腕很轻地向内一转，五指随之收拢。
头顶无形的屏障随着这个动作开始瓦解，从最外缘开始，高速旋转的气流逐渐放缓、稀薄，像被风本身吹散，最后融进四周潮湿的空气里，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屏障的原理是让风元素在固定轨迹内以特定频率高速回旋，形成致密紊乱的力场。雨水这类轻柔的东西会被均匀推开，但若是有实体的物体闯入，比如一根树枝，甚至一颗石子撞上肉眼看不见的湍流，瞬间承受的撕扯力足以将其绞碎。
而且，魔力消耗比他预估的更平缓。风元素本就活跃难控，能将它们约束在这样稳定、均匀的层流状态，对感知精度的要求相当苛刻。
但他做到了，并且做得比预想中顺畅。这给了他一个隐约的方向，常规的护盾魔法多依赖元素本身的物质特性，光的折射、冰的凝结、土的堆垒。但若以纯粹的元素运动轨迹来构建防御，或许能发展出更灵动的形式。
他拍掉肩头和袖口沾上的雨珠，第一次实际应用，屏障的底部边缘控制得还不够完美，有几处微小的紊流，让少量雨滴斜溅进来，在制服外套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
不过比起淋成落汤鸡，这已好太多。
他踏上台阶，走进屋檐投下的干燥阴影里，发梢只有些潮意，像是晨雾里走过一遭，肩头那块深色正在慢慢洇开，范围不大。
宿舍楼大厅里，几个靠在窗边的一年级生正朝外张望，见他进来，又齐刷刷转头看他。他们看看窗外瓢泼的雨，又看看他身上几乎算得上清爽的衣着，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莱恩没停留，径直走向楼梯。
走到自己的房门前，锁舌转动，门开了。
暖黄的光晕从房间深处漫出来，在走廊冷硬的石板地上洇开一片柔软的橘色。珂赛特跪坐在那片光里，膝上摊着翻开的识字册，但书页已经很久没翻动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页角，盯着同一个段落看了好几遍，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耳朵竖着捕捉窗外每一阵雨声的强弱变化。
雨砸在窗玻璃上的动静时急时缓，每次雨势突然加大，她的肩膀就会微微绷紧，目光从书页飘向紧闭的房门。手指揪页角的动作会加快，把纸揉得更皱。
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是其他宿舍学生轻快的步子，而是更沉稳的节奏，毫无疑问，她认得这个声音，她也只认得这个声音。
珂赛特几乎是弹起来的，识字册从膝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她也顾不上捡扑向门边。
门推开时带进潮湿的冷风，莱恩站在门口深棕色头发只有额前几缕被雨打湿，贴在皮肤上。肩头的制服呢绒颜色稍深，但也只是像沾了晨露靴子边缘沾着泥点，裤腿干燥挺括。
珂赛特呆了一瞬，随即，担忧退潮般从脸上褪去，还好还好，主人和她想象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上前，双手捧起早就备好的毛巾。
“主人！您没事吧？雨这么大，我以为——”
话没说完，她的手已经碰到莱恩的手背，她愣了一下，随即用毛巾裹住他的手，动作有些慌乱。
“我备了毛巾。”珂赛特仰着脸，视线细细扫过他的额头、鬓角，又往下移到肩线，“本来以为您没带伞，肯定要淋透了。”
她说着，将手中那块厚实的亚麻毛巾递过来，却在他伸手去接时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就着他的手势，轻轻往前一带，让柔软的织物更妥帖地覆上他微湿的发梢。
“我帮您先擦擦头发，还有脖子后面，那里最容易着凉。”
她的指尖隔着毛巾很轻地在他发间按了按，确认吸走了水分，才收回手，退开半步，但目光还留在他身上，从湿漉漉的额发看到制服领口，再到肩头那块颜色略深的布料，像在用眼睛一点点检查，看还有哪里需要处理。
莱恩握着毛巾，布料被烘烤过，残留些许暖意，蓬松柔软。他就着姿势在头发上胡乱擦了两把。
小丫头仰着脸看他的样子，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下去一点，像冻土被暖意烘出了细微的裂缝。
“主人把包给我吧，我帮您挂起来。”珂赛特伸手去接他肩上的帆布挎包，手指触到布料表面的瞬间，预想中浸透雨水沉甸甸的湿冷感并没有传来。她疑惑地将手掌整个覆上去，沿着肩带快速捋到包底，又摸了摸侧面。
“……居然没有淋透？”她抬起眼，她经常看见有些学生下雨没带伞就顶着包挡雨，本以为莱恩也是此，结果包居然也相当干燥。可随即，她的惊讶又化成庆幸，“还好……还好。”
转身时，深色的围裙带子在空中旋出个小小的弧，她走回莱恩身边，很自然地抬手去接他刚脱下的制服外套。转身的弧度隐约勾勒出少女纤柔的腰线，但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件外套上。。
“主人，您还是再擦擦吧。”她抖开外套，手指捻过领口和袖口内侧。呢绒面料只在最边缘处有些潮意，像是不小心溅到的水星，“寒气钻进去很麻烦的。上次您隔壁班丹尼尔家的少爷就是淋了雨没及时换衣服，发烧躺了三天呢。”
她说这话时没看莱恩，目光垂着，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外套的每一寸。手指抚平肩线一处细微的褶皱，又去理了理后背的衣料。
检查完毕，她终于抬起眼看向莱恩。深褐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余悸，但已经柔和了许多，漾着温润的光。
莱恩用毛巾擦了擦发梢。珂赛特的目光就追着他的动作，从他抬起手腕到布料拂过微湿的头发，再到他放下手。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他停下动作，她才抿了抿唇，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她抱着外套走到窗边，衣架早就准备好了，做完这些，她转过身。
身后窗玻璃透进来被雨水滤过的天光，朦朦胧胧地漫过她周身，给她镶了圈毛茸茸的淡金色光边，柯赛特深褐色的眼睛在这片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她就那么站着，围裙上还沾着刚才匆忙起身时在椅角蹭到的一点灰。
识字册还摊开在地毯的老位置，页角被她无意识揉得有些发皱。
但她的眉眼是舒展的，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神情里有与年纪不太相称的专注，
小家伙虽然个子不高，仰脸看人时总要微微踮起脚尖，明明自己裙角还沾着灰，可目光却有细致入微的笼罩感。
像雏鸟张开还不够宽厚的翅膀，学着鸟妈妈的样子固执地想为巢里的另一只遮一遮并不存在的风雨。
暖黄的油灯光晕静静漫开，照亮书桌一角。
深色木托盘上，白瓷碗里的炖菜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混着米饭温软的蒸汽，在空气里氤氲出小团朦胧而温暖的雾。
莱恩愣了一下，他记得今天出门前，自己确实说过，雨可能会下，晚饭不用准备，他自己解决。
后来雨真的下起来，而且那么大。
他从教室出来，穿越大半个学院走回宿舍，一路上脑子里转着低语森林的选拔赛、风元素屏障的细节、还有霍恩教授课上那些未完成的冗余回路……独独把晚饭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想过，回来若是饿了，橱柜里还有半包硬饼干，可以就着热水凑合一下。
可现在，托盘摆在桌上，饭菜冒着热气，一切都妥帖得像从未有过他说不用准备的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