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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需要时间。而且,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渠道,风险很大。”霍拉斯斟酌着字句,喉结滚动,目光落在那些抄录看似琐碎的条目上,仿佛看到了其背后一旦触碰就可能引爆的漩涡。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霍拉斯。”莱恩的声音平静,“而风险已经自己找上门,就坐在这间屋子里了。照我说的去做。用你能想到的、最稳妥、最不容易留下直接把柄的方式,去搜集这些边角料。越快越好。记住,我不需要确凿能直接送上法庭的铁证,我只需要线索、疑点、反常的记录、无法合理解释的动向。把它们搜集起来,整理好。另外,汉克那边继续找,但重点调查他去年进入商会之前的所有人际关系,他接触过哪些人,谁为他做的担保,他花销的资金来源有无异常。他本人可能消失了,但留下他踪迹的土壤,或许还在。”
“……是,少爷。”
这一次,霍拉斯应答简短。
莱恩从桌上拿起几页他亲手抄录关于加西亚和伍德两家近期边角料的摘要,将霍拉斯带来的原件账册和信件推还回去。
“这些,原封不动放回你该放的地方,不要留下任何被动过的痕迹。你今天之内就动身,亲自回一趟北境,避开官道,用你觉得安全的方式。回去后,亲自督办这几件事。学院这边,”莱恩的目光如刀钉在霍拉斯脸上,“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无论你听到什么风声,哪怕天塌下来,你和家里所有的人,包括我那位父亲,都必须保持绝对静默。不要有任何反应,不要试图联系我,不要对外发表任何言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明白吗?”
霍拉斯张了张嘴,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劝说什么,想提醒这位年轻的少爷他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庞然大物,想诉说这其中的凶险。
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湮灭在莱恩仿佛已预见一切风暴的碧蓝眼眸中。他只是复杂地看了莱恩一眼,缓缓躬身。
“我……明白了。请少爷您务必,万事小心。”
莱恩不再多言,收起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拿起自己的挎包,转身拉开了房门。晨间清冷的空气涌入,他迈步而出,将老管家茫然的注视关在了身后。
上午的学院,阳光终于艰难地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在古老的建筑群上投下清晰而略显苍白的光影。
莱恩避开主道上来往的学生和教师,沿着相对僻静的小径走向魔导学部深处那栋独立的实验楼。
他的目标明确,霍恩教授的私人实验室。
霍恩教授正俯身在一个结构精密由多块魔力水晶和透镜组成的观测仪前,全神贯注地记录着仪表上跳动的数据。
听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他略显不耐地抬头,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花白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维尔特同学?”教授的声音意外,他放下手中的记录板和炭笔,示意莱恩进来,镜片后的扫过他平静的脸,“我以为你现在应该……”
“这个时间找我,有什么事吗?”
莱恩走进实验室,反手将厚重的隔音门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里的杂音。
他扫过实验台上散落的几份文件, 正是风纪委员会出具关于事故现场魔力残留与材料成分的初步分析报告副本,上面有霍恩教授作为顾问添加的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疑问。
“教授,”莱恩开口道,“关于明日的事故原因审议会,我有一个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个……关于可能性的问题。”
霍恩教授走到实验室角落的陶瓷水池边,拧开古老的黄铜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清洗着双手,水声哗哗。
“可能性?关于什么的可能性?”
“假设,”莱恩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那些报告上,“有人意图用某种精巧的方法,来混淆、掩盖事故的真正根源,将调查视线和最终责任,导向一个错误的方向。而这种方法,巧妙地利用了两种在外观、甚至常规检测反应上都高度相似,但内在魔力本源与属性却截然不同的材料之间的模糊地带。”
“那么,从纯粹的学术角度,从高阶魔法鉴定与材料溯源的理论出发,是否存在某种理论上可行的方法,能够穿透这种人为制造的模糊,揭示出涉事材料真正无法被常规手段彻底抹除的源头印记?或者说,生长环境烙印?”
水流声,戛然而止。
霍恩教授用挂在墙边的一块干净亚麻布,缓缓地擦干双手,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石质实验台边缘,灰色的眼睛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镜片,深深地看向莱恩。
“你所说的那种……模糊地带,”霍恩教授缓缓开口,“涉及的是非常高阶,同时也极为敏感的领域。触及魔法材料的本源追溯,魔力结构底层印记的辨识与解读。这早已超出学院常规教学的范畴,甚至不是大多数宫廷御用炼金术士或魔导师在常规情况下有能力、有资源去实践的操作。这更接近于理论魔法考古学,与对元素本质进行超阶感知的交叉地带,充满未知与假说。”
教授显然听懂了莱恩话语下的潜台词,他怀疑那批冰晶花原料在运输途中被人用某种性质高度相似、但本源不同的东西掉了包。
然而,对事故材料进行初步鉴定的,正是包括他在内的几位教授。
他们用学院炼金实验室能调用的标准检测方法,得出的结论都指向活性异常的冰晶花。
虽然有一些数据超出常规模型,但仍在因储存或运输不当导致活性变异的解释范围内。
如果按照莱恩暗示的追溯材料本源印记的方向去检验……霍恩教授眉头深锁。
意味着要启动一套完全不同且消耗极其惊人的检验流程,可能需要动用某些被封存的古代遗物作为共鸣媒介,需要申请调用皇室或最高魔法议会的专属观测阵列,甚至需要数位专精此道的大师级人物联手,进行长达数日乃至数周的精密仪式。
消耗的珍稀材料、魔力、人力,以及背后牵扯的权限和人情,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仅仅为了验证一个三年级学生魔药课上的一次事故材料,就去启动这样规格的溯源?
这在资源分配和程序正义上,都近乎不可能。
学院没有这样的先例,也几乎不可能为了单一事件承担如此巨大的成本和随之而来难以预料的风险与关注。
“我明白其难度与敏感性,教授。”莱恩迎着他深邃的目光,语气诚恳,“我不需要您现在就去验证,更不需要确凿的证据。我只想从您这里,得到一个纯粹基于您专业知识的判断,这种理论上的可能性,在学术体系内,是否存在?是否存在一条哪怕被公认为艰难的学术路径,在理论上,指向这种对材料根源的揭示?”
霍恩教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莱恩平静却异常坚定的脸上停留,又移向桌上那份写满他疑问的分析报告,最后,投向实验室高窗外被框成方形明净却遥远的天空。
窗外,有鸟雀飞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许久,久到仿佛连仪器的嗡鸣都被这凝重的寂静吸收,他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莱恩。
“在最高阶的魔法材料学,以及与古代精灵、巨人遗迹解读相关的溯源理论中,确实存在这样一种假说,或者说,未被完全证实的公理趋向,万物有源,源有独特的印记。极端具有唯一性的生长或形成环境,比如永冻的荒原核心,喷发的活火山心,或者某些已失落的神力遗址会在物质最本源的魔力结构层面,留下独特的刻痕。这种刻痕不因物质的物理形态改变而彻底湮灭。”
“理论上,通过极端精密与自然元素或特定古代法则共鸣的追溯仪式,或许能够极其微弱地触及、并解读那残留的源之回响。但这需要苛刻的条件,对应的上古知识稀有到可遇不可求的共鸣媒介或遗物、对自然魔力流动至纤至悉的掌控力,以及通常,需要皇室或最高魔法议会级别的资源与权限支持。”
“而且,维尔特同学,我必须提醒你,追寻这种可能性本身,就是踏入一片布满无形荆棘和古老禁忌的迷雾。你很可能耗费巨大心力,最终却一无所获。但更危险的是,这个追寻的过程,本身就可能惊动迷雾中那些原本沉睡你无法预料和控制的东西。这不仅仅是学术探索,更是一种冒险。”
莱恩静静地听完了教授这段冗长而充满警示的阐述,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气馁或是被危险吓退的神色,反而像是从这番话中,精准地捕捉并确认了他想要的关键信息。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感谢您的详尽指点,霍恩教授。这让我对某些事情的边界与深度,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霍恩教授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你特意在这个时间来找我,恐怕不只是为了确认一个飘在云端的理论吧?”
莱恩直起身目光坦然,也不再迂回。
“是的,教授。明日的审议会上,当讨论涉及事故原因的各种可能性时,如果……有人试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锁定在表面线索和常规解释的范畴,刻意忽略或回避更深层次的、关于材料本源与溯源的理论可能性……”
“我希望,您能以本次事故学院调查首席顾问、以及一位资深魔药学与材料学教授的身份,在合适的时机,提及这种存在于高阶学术理论中的溯源可能性。不需要您肯定什么,更不需要您为我作证。只需要您指出,在严谨的学术视野下,看待此类涉及不明活性材料的严重事故,理应考虑包括材料本源追溯在内全面的分析维度。这,是一个学者应有对知识完备性的坚持。”
“你要我在审议会上,公开提出一个目前没有任何实证支撑、只存在于高阶理论层面的猜想方向?莱恩,你知不知道这可能会让本已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难以预测?甚至可能会将你本人,置于更显着的焦点之下,承受更大的压力和审视?这很危险!”
“我知道,教授。”莱恩的声音依旧很稳,“但有时候,适当的复杂和聚焦的危险,恰恰能像一面镜子,照出一些隐藏在简单表象和既定叙事下真实的东西。我不需要您为我证明任何具体的事,只需要您在那个时候,说出您作为学者应该说出的话。其余的,交给我。”
霍恩教授再次陷入沉默,他摘下眼镜,用指尖用力按压着鼻梁两侧,显得疲惫而挣扎,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辩论。
他想起这个学生这学期在魔药课上的异常专注,想起他交上来的那些思路清奇、却总能在关键处切中要害的论文,想起他在事故发生时那超乎常人的冷静操作,也想起此刻站在他面前,这个年轻人平静眼眸之下,不容动摇的决心。
最终,霍恩教授缓缓将眼镜戴回。
“……我不能向你保证什么,维尔特同学。作为学者,在涉及学术讨论的正式场合,如果话题确实延伸到了材料本源与事故溯源的层面,我有义务指出当前理论体系的完备框架,包括那些尚未被广泛验证的高阶方向。这是对知识本身的尊重。但,仅此而已。我的发言,将严格限于学术范畴。”
莱恩的眼中,极快地掠过如释重负的光芒,虽然转瞬即逝。他再次躬身。
“这就足够了。非常感谢您,霍恩教授。感谢您的严谨与公正。”
离开那实验室时,门外的阳光正好穿过走廊尽头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斓而明亮的光斑。
莱恩的脚步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光斑一眼,他迈着稳定而快速的步伐,穿过阳光与阴影交织的走廊,径直走向他计划中的下一个地点。
夜幕,如同最深的墨汁,无声地浸染了天空,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学院重归寂静,只有零星窗口亮着灯,像沉睡巨兽身上未闭的眼睛。
莱恩独自站在宿舍窄小的窗前,窗玻璃冰凉,映出他的侧脸,。
桌面上,摊开着笔记本,深蓝色的《帝国与北境兽人国炼金药材性质相似度对比研究》,以及霍拉斯抄录关于加西亚与伍德两家近期边角料的摘要。旁
该布局的,已经布下。
能安排的,已尽全力安排。
种子已经埋入土壤,诱饵已然备好,网已在无声中织就。
明天,当学院高层、风纪委员会、涉事家族代表,以及帝国皇女齐聚一堂,在庄严肃穆的公审会上,试图为这场爆炸案落下定论的锤音时。
这张网,将撒向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会场。
而他,将不再是只能被动等待裁决的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