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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温润的瓷杯沿口轻轻划了一圈。
“我顶着第二皇女的头衔，但这光环之下，我的母亲只是陛下某次酒后兴起临幸的一名普通侍女，生下我后便因难产去世。”她唇角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些，碧蓝的眼眸里映着亭外摇晃的树影，“你以为我在那座恢弘宫殿里的日子，真如外界想象的那般尊荣优渥么？”
她轻轻摇头，几缕金发随之拂过脸颊。
“不，远非如此。我像一只被圈养着羽毛还算鲜亮用以装点门面的金丝雀。若非我使了些心思，主动要求进入圣罗兰进修，此刻恐怕早已被按在层出不穷的宫廷舞会与贵族沙龙里，如同一件待价而沽，贴着皇室血脉标签的精致商品，成为他们谈论政治联姻，交换利益的筹码。”
这番话里没有掺杂刻意的谎言或夸大。
根据莱恩所能接触到有限的宫廷传闻与公开记录，这位第二皇女的身世背景大抵如此。
老皇帝最钟爱、曾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早已战死沙场，如今朝堂之上，是二皇子与三皇子明争暗斗，角逐着继承人的位置。
而他们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在两位野心勃勃的兄长眼中，恐怕更像是可以增强自身政治份量或用来制衡对手的有生命的资产，而非需要尊重或庇护的至亲。
塞西莉亚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莱恩脸上。
“所以，莱恩同学，有些事我不能亲自去做，至少不能明着大张旗鼓地去做。一个在宫中看似尊贵实则毫无根基、也无明确政治派系可依的皇女，若骤然出手，以雷霆之势扳倒两个盘踞北境的子爵家族，哪怕证据确凿，铁案如山，接下来要迎接的也绝不会是鲜花与奖赏。”她唇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猜忌、审视、来自各方的压力与制衡，甚至更阴险的报复会像潮水般涌来。一个不安分的皇女，是很多人不愿看到的。”
“但一把意外出现恰好锋利到足以捅破脓疮的刀就完全不同了。大部分的攻击、质疑与仇恨，会本能地指向那个握刀、挥刀的人。而那只在背后悄然递出刀柄的手，则可以安然隐于阴影之中，观察，等待，必要时……再递出下一把。”
她重新端起了茶杯，杯中的茶汤已不再冒出热气，温凉适中。
“你就是那把恰到好处的刀，莱恩·维尔特。”她看着他的眼睛，“够聪明，能循着蛛丝马迹看懂棋盘；够果断，敢在关键时刻对着要害插下去，而且——”
她话锋忽然一转，目光扫过莱恩的脸。
“——我还知道，你现在很穷。或者说，很缺资源。”
莱恩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戳心窝子。
虽说人穷志不短，他靠着售卖一些自己改进的简易魔导器，加上自家小女仆珂赛特精打细算的操持，比起完全靠家里接济、挥霍无度的纯粹纨绔，日子还算过得去，甚至在学生中能算略显滋润。
但比起真正有底蕴的贵族子弟，或是被大商会、大学派资助的天才，他兜里和手头可动用的资源确实捉襟见肘。
“你的父亲，威廉·维尔特子爵是北境最末流、领地最小、产出也最贫瘠的子爵之一。麾下甚至没有受封的男爵，维持家族表面摇摇欲坠的体面已属不易，根本无力供养一位需要海量魔法材料、典籍、导师乃至特殊环境才能成长起来的法师苗子。”塞西莉亚缓缓说道，“更糟的是，他早年因故得罪了北境真正的实权派威利尔侯爵，自此被彻底排除在北境贵族的核心圈层与利益网络之外，孤立无援。你来到圣罗兰，所能倚仗的家族资源近乎于零。”
“你选择了魔导器应用与理论专业，这很明智。确实是初期对珍稀资源消耗相对较少、依赖个人悟性、动手能力与创造性思维的道路。但是，莱恩同学——”
塞西莉亚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直视其下可能涌动的暗流。
“——魔导器的精深研究，古代失落铭文的破译与复现，稀有魔法金属与能量核心的获取与处理，高阶复合魔法阵的理论构建与实体验证……哪一样，不需要堆积如山的金币、广阔的人脉网络、以及通往某些被垄断知识的特殊权限？光靠学院基础补助，教授有限的赏识，以及你接的零散修补活计，你能走多远？你真的甘心让资源匮乏这四个字成为锁死你天赋与潜力的无形枷锁，让你永远停留在还不错或是有点小聪明的层次吗？”
“无论你的目标，是成为名震帝国，载入史册的大魔导师或宫廷首席炼金术师，还是仅仅想要摆脱家族日渐衰颓的泥沼，拥有真正不受制于人的力量与自主权……你都需要一个足够坚实的支点，一个能撬动更多资源的杠杆。”
塞西莉亚很不留情面的剖开了莱恩目前看似过得去、实则危机四伏的困局。
树敌颇多，家势衰微，前路看似凭借天赋与选择可以走通，实则每一步都可能因为资源的卡顿而步履维艰，甚至中途夭折。
“所以说，莱恩，”塞西莉亚对他伸出柔若无骨的手，“跟我合作吧。我恰好需要有人从棋盘之外，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相助。而你，也需要一个……能提供更广阔舞台、更丰厚资源、以及应对某些麻烦时些许庇护的，合作伙伴。”
皇女对莱恩的调查显然深入而细致，正如莱恩凭借对剧情信息的先知也能大致把握她光鲜外表下的尴尬处境与潜在需求。
这是一份正式的邀请。
而莱恩心中清楚，接受与否，意味着他将很可能正式踏入他未曾亲历却知晓其波谲云诡步步惊心的皇女政治线，与帝国最高权力的继承争夺暗流直接或间接地产生关联。
莱恩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塞西莉亚隐含期待的脸上移开，落向亭柱旁始终静默如最深影子的伊莉丝，随即又转回塞西莉亚身上。
“殿下希望我成为您的侍卫还是下属？”莱恩问道，“我看殿下身边，似乎并不缺少身手高绝、忠诚可靠的护卫之人。”
“而且，”他继续道，目光坦然地看着塞西莉亚，“凭殿下前日能轻易调动皇家骑士团、并掌握如此详尽证据链的手腕与能量，想来也不缺可供驱使执行命令的能人。为何……偏偏是我？”
这话就是纯装傻了，塞西莉亚看着他，脸上笑意缓缓收敛。她似乎不打算再继续优雅而隐晦的言语游戏，决定将话摊开来说。
“不错，我身边是不缺忠心耿耿、能够完美执行命令的人。”她坦然承认，目光扫过伊莉丝，后者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伊莉丝很好，她是我最信任的剑与盾。但有些事，并非仅凭忠诚与武力就能解决。”
她将目光重新牢牢锁在莱恩身上。
“我缺的，是能看懂复杂棋局、洞悉对手意图、并且有胆魄、有智慧和我一起落子、甚至敢于提出不同走法的人。现在我身边的人或许能完美地达成命令，但未必能满足我的想法。”
“莱恩，我需要的是合作伙伴，是能一同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攫取更高位置、分享最终成果的盟友，而不仅仅是听命行事、锋利却无自我意志的刀剑。”她微微前倾，“前几个学期你给我的印象，或者说，学院里大多数人对你的印象，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靠着一点天赋和狠劲横冲直撞。”
“但这学期，你变了。你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最大的短板，资源，并果断选择了现阶段最能发挥你所长、且对资源依赖相对较小的道路。这说明你有敏锐的洞察力和极其务实的规划能力，并非一味莽撞的蠢货。很多人入学时浑浑噩噩，被家族安排或随波逐流，等到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四处弥补，而你已经清醒地走在了前面。”
“你有天赋，我从不怀疑这一点。你也有不甘被现状束缚、想要冲破枷锁的野心，我看得出来。只是受限于出身和资源，很多路你明明能看到，却走不起；很多机会就在眼前，你却抓不到。”
“而我，尽管在很多人眼中，只是个看似无权无势、需要精心打扮才能出席宴会的金丝雀皇女，但我手中确实掌握着一些东西。一些资源，一些隐秘但有效的渠道，一些关于宫廷动向、学院内部、乃至帝国各处不那么为人所知的情报网络。”
“这些东西，或许不足以让我现在就正面抗衡我那些根基深厚的兄长们，但用来投资一个我真正看好认为有巨大潜力的合作伙伴，帮他扫平一些在学习与研究道路上最现实的障碍，比如某些稀缺材料的稳定供应、高阶图书馆的特别权限、有价值的情报提示、甚至是应对一些来自规则之外的麻烦时的些许便利，我认为是完全值得的。而我想要的回报，是你成长起来后的助力，是你未来可能占据某个关键位置时的……倾向，以及，在此过程中，你我基于共同利益的、稳固的同盟关系。”
她稍微向后靠了靠，将选择权交还。
“你树敌众多，家族颓败，父亲在北方举步维艰。你想纯粹依靠自己在学院里一步步脱颖而出，赢得认可，获取资源，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且漫长到足以消磨掉最珍贵的锐气与时间。接受我的合作提议，你可以更专注、更高效地提升自己，不必为最基本的魔导材料、一本被垄断的典籍、一次关键的实验机会，或是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冷箭而耗尽心力与机遇。我们可以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亭内再次陷入了安静。穿过亭柱的微风轻轻拂动着塞西莉亚颊边的金发，伊莉丝依旧静立一旁，紫罗兰色的眼眸半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