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目光捕捉到对岸草丛那突兀静止的同一瞬间，另一种隐蔽、却令人皮肤微微刺痛的被窥视感从侧后方传来。
两点钟方向。
枝叶异常茂盛树冠如伞盖般撑开的古老水杉树上，浓密到不透光的墨绿色树冠阴影深处，有东西在极难以完全掩饰地调整着位置，带动了最外围几片细叶晃动。
是埋伏。
而且是两人配合，一人潜在对岸石后，视野相对开阔，负责正面观察与可能的远程牵制；一人藏在同侧树上，占据高处，既能俯瞰全局，又能在关键时刻发动致命突袭。
典型的交叉视角与潜在的夹击阵型。
莱恩向仿佛对岸的异样和身后的窥视都只是黄昏林间寻常的光影错觉，他继续沿着溪岸，朝着上游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只是行走的轨迹微微偏向溪岸内侧林木更显密集的一侧，看似只是为了避开溪边逐渐增多的湿滑卵石和裸露树根。
他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微摆动，指尖距离腰侧收纳元素箔片的小包，只有寸许之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来自不同方向带着截然不同意图的目光紧紧黏在了自己的背脊上，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又向前走了十几步，已经快要走出两人预设最佳的伏击范围与夹击角度。
就在这时——
“动手！”
一声刻意压低了嗓音的呼喝，猛地从对岸那块大石后方炸响！
石后人影猛然站起，是一个穿着三年级制服的棕发男生，面色凶狠。
他双手急速前推，掌心间，一团拳头大小光芒摇晃不定的橘红色火球已然成型，拖曳着灼热的尾焰，呼啸着撕裂暮色中的空气直射莱恩毫无防备的后背心口！
火球术，最经典的低阶攻击魔法，虽然威力不算顶尖，但胜在施法快捷，用于突袭和干扰效果极佳。
同时！
头顶上方，树冠哗啦一声爆响！另一道穿着同样制服的瘦高人影凌空扑下。
他手中紧握着一根前端削尖隐隐泛着木系魔力淡绿色微光的硬木投矛，借助下坠的重力加速度，矛尖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辣无比地刺向莱恩全无防护的后颈。
这一下若是刺实，足以洞穿脊椎。
典型的低级伏击配合。
魔法远程牵制、扰乱，制造破绽；物理攻击近距离、借势发动致命绝杀。
时机抓得相当不错，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若是对上普通警惕性不足、或临战经验匮乏的三年级生，这套组合拳很可能已经瞬间得手，甚至致命。
但莱恩在听到动手呼喝的第一个音节迸出的刹那，身体已经在本能的驱使与有意识的准备下做出了反应。
左脚猛地向前方一块微微凸起的溪石上一蹬，坚硬靴底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身体借助这股反冲力向右侧、也就是溪流的方向急速旋身！
“呼——！”
橘红色的火球擦着他左肩外侧的制服布料飞过，炽热的气流甚至撩起了他额前的几缕棕发，火球最终砸在他身后约五步外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炸开一团焦黑冒烟的痕迹，木屑纷飞。
而面对头顶那记借助下坠之势凌厉刺下的木矛，急旋中的莱恩，左手已然向上扬起！五指张开对准了凌空扑击者肾上腺素飙升而略显狰狞的脸。
“闪光尘。”
预先藏在指缝间一小撮银白色的魔法粉末，被瞬间注入的微量魔力彻底激发！
“嘭！”
一片比正午林隙间最刺眼的阳光还要强烈数倍纯粹而炫目的银色辉光，毫无征兆地在扑击者眼前不足一尺的虚空处骤然炸裂。
光芒之盛，甚至短暂地驱散了周遭的暮色，将溪岸照得一片银白。
“啊——！！我的眼睛！！”
扑击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原本志在必得的刺击动作瞬间变形，双手完全不受控制地松开木矛，猛地捂向自己剧痛流泪的双眼。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在半空中彻底失去平衡，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笨拙大鸟，翻滚着从莱恩身侧掠过，然后重重摔在溪边布满碎石的浅滩上，手中的木矛也脱手飞出，掉在几步外的草丛里。
莱恩的急旋此时刚好完成半周，身体变成了正面对着溪流对岸刚刚发出火球此刻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施法者的姿态。
那人显然完全没有料到，同伴蓄谋已久配合默契的凌空突袭，会以这样荒谬而惨烈的方式瞬间失败。
他手忙脚乱地试图重新凝聚魔力，搓出第二发火球，但仓促间，魔力流转滞涩，橘红色的火星在手心跳跃不定，难以稳定成型。
显然，莱恩没有给他任何调整和第二次尝试的机会。
莱恩口中已吐出两段音节古怪的咒文，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以一个微小的幅度朝对岸的方向看似随意地一抖。
“唰——！”
一道无形的轨迹瞬间撕裂两人之间的空气，高度压缩边缘锋利如实质的风元素在莱恩精准的魔力引导下，于瞬息之间塑形为一柄约半臂长短薄如蝉翼的淡青色透明风刃。
风刃地射向他微微前伸十指交错凝聚魔力的双手。
“嗤啦——！”
布料被轻易撕裂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溪边格外清晰。
施法者只觉得双臂一凉，随即胸前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制服外套的两只袖口从手腕到肘部，被整齐地划开了两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胸前的衣襟也被切开，纽扣崩飞，露出小片胸膛。
风刃划过时带起的锐利气流，甚至将他手背上几根汗毛切断。
而比这更关键的是，就在风刃精准掠过切开学员制服的瞬间，其边缘附带高度凝聚的紊乱风压，如手指轻拨。
施法者只觉得双手间好不容易重新聚拢即将勉强稳定成型的橘红色火元素魔力瞬间结构崩解、魔力失控、四散狂乱逸逃。
魔力反噬带来的灼热刺痛感顺着手臂的魔力经脉逆流窜上，让他忍不住痛呼一声，踉跄着向后连退了两大步。
第二发火球术，甚至连一点成型的火星都没能留下，便彻底胎死腹中。
战斗，在不到三息之内开始，又几乎在同样的时间内，以一方完全碾压的姿态宣告结束。
摔在碎石浅滩上、浑身湿透的偷袭者还在捂着眼睛痛苦地呻吟、翻滚，泪水混合着溪水从指缝流出。
对岸的施法者则握着自己被轻微魔力反噬灼伤、微微颤抖的双手，惊疑不定、面色煞白地看着溪流对岸从始至终脚步都未曾真正慌乱此刻依旧站得笔直挺拔的身影。
直到这时，借着溪面反射最后一点黯淡天光，以及逐渐适应战斗后剧烈心跳带来的清晰视野，他们才真正看清了袭击对象的侧脸，以及那双在暮色中依旧清晰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灰蓝色眼眸。
“莱…莱恩·维尔特？！”对岸的施法者失声叫道。
地上捂着眼睛呻吟的偷袭者，听到这个名字，身体也猛地一僵，连翻滚都停了下来。
莱恩·维尔特。
这个名字，在圣罗兰学院初级部，尤其是在部分热衷于拉帮结派、欺软怕硬、或是消息相对灵通的小团体与特定圈层中，具有着相当复杂而沉重的意味。
他孤僻阴郁，独来独往，行事风格难以捉摸，从不按常理出牌。
他有着击败剑之公爵千金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的骇人战绩，是教授们私下议论时也承认初级部当之无愧的实战派天才。
更别提不久前的庭审，虽然最终证明了他的无辜，但其展现出的冷静、犀利与反击时的残酷，早已通过口耳相传，镀上了一层更加令人忌惮的色彩。
在很多人，尤其是那些实力不济、却又心怀鬼胎者的认知里，莱恩·维尔特本身就像是低语森林中那些地图上被标记为深红、不可预测的危险区域，最好也是最明智的应对方式，就是远离，越远越好。
这两个埋伏者显然也听过他的恶名，并且对此深信不疑。
或许是贪欲，或许是侥幸心理，让他们在看到落单的肥羊时选择了动手。
但此刻，目标的真实身份将他们心头的兴奋与贪婪瞬间浇得透心凉怕。
莱恩灰蓝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对岸那个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的棕发男生。
这种沉默，比任何语言威胁、任何魔法威慑，都更具压迫感。
施法者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冷汗，脸上肌肉抽搐着，各种念头在惊恐中疯狂乱窜。
逃跑？反抗？求饶？丢下同伴？
最终，对莱恩·维尔特可能会做的事情，那些在传言中被添油加醋、渲染得无比血腥残忍的可能的巨大恐惧，压倒了一切理智与同伴义气。
他猛地发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吸气声，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甚至顾不上还在溪边痛苦呻吟的同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连滚爬爬、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对岸那片此刻看来如同噬人巨口的漆黑树林深处。
仓皇凌乱的脚步声和衣物刮擦灌木的哗啦声，迅速远去，被森林的夜幕吞噬。
地上的偷袭者似乎也听到了同伴逃离的动静，更加慌乱，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视力尚未恢复，双眼刺痛流泪，加上摔落的疼痛，脚下一滑，再次跌坐在冰冷的溪水和碎石中，发出无助而恐惧的呜咽。
莱恩这才迈开脚步，踩着溪边湿润的卵石，走到那个失明的偷袭者身边。
他弯腰捡起了那根掉落在不远处草丛里的硬木投矛。
投矛做工颇为粗糙，显然不是制式装备，是自制品。
但矛尖用某种简易的魔法或药剂处理过，呈现不自然的暗绿色，显得异常坚硬锋利，矛身上还残留着用于增加穿透力的自然属性附魔痕迹。
若是刚才被刺中，后果不堪设想。
地上的学生感觉到有人靠近，停下呜咽，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双手依旧死死捂着眼睛。
莱恩将投矛拿在手中，随意地掂了掂重量，试了试重心。然后，手臂扬起，猛地向下一插！
“笃！”
一声沉闷而坚实的钝响。
硬木投矛那经过附魔的尖锐矛头，深深地扎进了偷袭者脑袋旁边、紧贴着他太阳穴的湿冷泥地里。
偷袭者吓得整个人都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随即死死屏住呼吸，仿佛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筛糠般颤抖。
“符文。”
莱恩的声音响起。
“在…在我怀里…左边的内袋…”偷袭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忙不迭地用颤抖的手摸索着自己湿透的制服内侧，掏出了两枚用细绳穿在一起的符文。
一枚是常见的淡蓝色水系，另一枚则是土黄色，他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莱恩伸手接过，属性普通，能量波动平平，估计是这两人之前收获的成果。
“滚。”
莱恩说。
偷袭者如蒙大赦，也顾不得眼睛依旧刺痛模糊视线里一片混沌的光斑，更顾不上浑身湿透冰冷和摔伤的疼痛，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溪水中挣扎起身，凭着大概的方向感和对同伴逃离路径的模糊记忆，跟踉跄跄地摸去，身影很快也消失在愈发浓重。
溪边重归寂静。
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稠。
莱恩需要尽快在天光完全消失之前，找到一个相对干燥、背风、可以安全生起篝火、并度过漫漫长夜的地方。
至于两个狼狈逃窜的埋伏者，以及他们之后可能散播关于莱恩·维尔特在溪边瞬间反杀埋伏者注定会被添油加醋的新传言与恶名……
他并不在意。
在这片规则允许甚至鼓励对抗、弱肉强食的森林里，有时候，恶名本身，就是一种高效而省力的威慑。
它能过滤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让一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在真正行动前，多掂量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