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塞西莉亚将读完的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重新折好平稳地塞回硬质信封。
“伊莉丝。”
黑发少女应声转过身，此刻的塞西莉亚脸上，已不见了平日展现在同学与教授面前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
她的面容平静，甚至有些冰冷，这神态竟与平素里同样以冷淡示人的莱恩·维尔特，有了几分微妙的神似，或许某些身处特定位置的人，终究会沉淀出类似的特质。
“北境最近动静不太对。你去知会下面的人，查一查北境商会，特别是那些不走明面账册、不经正规关卡的往来记录。要细，但不必打草惊蛇。”
伊莉丝微微颔首。
“我明白了。”
她此刻的身份是皇女的近侍，是她在学院内的友人与搭档，亦是处理诸多不便宣之于口之事的影子。
“还有，”塞西莉亚接着说道，“等了这些天，今天魔药课上的事，算是开了个头。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效果需要维持，甚至可以适当加些热度。你知道该怎么做。”
伊莉丝略一思索，点头。
“是，我会安排。殿下还有其他吩咐吗？若没有，我这就去处理北境商会的事。”
“等等。”
塞西莉亚叫住了她。
晨光从侧面高窗斜射进来，将她的侧脸分割成明暗清晰的两半。沐浴在光里的那一侧，肌肤白得像上好的薄胎瓷；沉在阴影里的另一半，轮廓深邃，线条如古老的浮雕般清晰而冷硬。
“计划的效果达到了，这很好。但莱恩·维尔特那边，暂时不要主动接触，也不必特意做任何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伊莉丝。”塞西莉亚抬眼看着面前始终维持着冷淡神情的黑发少女，“你的事我一直记得。你想接近他，想找机会拿回那件东西——为了你的族人。”
话音落下，空气有几秒凝滞。一直像戴着一张无表情面具的伊莉丝紫水晶般的眼眸深处，掠过复杂的暗流，短暂地翻涌了一下，又迅速被强行按下，重归平静。
“但我们现在有约定。”塞西莉亚继续道，“我为你提供庇护，为你伪造身份，让你能站在阳光下，以伊莉丝的名义行走。而你——”
她目光沉静地落在对方脸上。
“——你为我做事，在约定完成之前，你的行动，你的目标，都必须以我的计划为优先。这是交易的基础，伊莉丝。你应该很明白。”
伊莉丝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我明白，殿下。我不会做多余的事，干扰您的计划。”
“这就好。”塞西莉亚轻轻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承诺，也划下了暂时的句点，“目前我们要的初步效果已经达到了，虽然比我预想的稍微迟滞了些。不过无妨，随着消息发酵，机会很快会自己浮现。”
她站起身，白金色的裙摆如水银泻地，流畅地垂落。
“注意他的动向就好。”她最后吩咐道，“尤其是选拔赛的准备。其他的……暂时不要动。”
她说完，转身走向连接着小露台的玻璃门推开走了出去。晨风立刻拂面而来，带她走到露台边缘，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黑色铁艺栏杆上。风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灿金的发丝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几乎变得透明，随着气流微微飘动。
……
莱恩推开门，房间里暖黄的光便像等候已久温吞的水，无声地漫过门槛。
珂赛特坐在靠近门边的地毯上，膝头摊着浅蓝色封面的童话集，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抬起头时，深褐色的瞳孔在光晕里先是一缩，随即漾开熟悉柔暖的色泽。
“主人。”她放下书，站起身走过来，双手接过莱恩肩头的帆布挎包，动作熟稔。
莱恩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明天《魔导原理导论》要讲的章节，关于魔力谐振的数学模型推导。一行行公式与几何图表排列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方阵。
手指无意识地翻过一页，但莱恩的目光没有聚焦，纸张摩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视线落在那些繁复的积分符号与谐振曲线上，焦点却涣散着，穿透了纸面，落在更早的时空。
脑海里，今天的魔药课正一帧帧回放。
晨光斜射进实验室的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还有那张在清冷光线下半明半暗的脸。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立在实验台边，白金色的裙摆随着她侧身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拂过深色木质的桌沿。
——“在听到没有和我一组时，你好像松了口气。”
——“我看你刚才那口气松得还挺明显的。”
——“和我一组是件很让人困扰的事？”
太刻意了。
刻意到连莱恩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就是冲着他来的。
虽然眼下还摸不清那具体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她近期的行为指向再明确不过，她需要在人前，在一个足够公开、目击者足够多的场合，明确传递出皇女对莱恩·维尔特此人观感不佳的信号。
她不需要大喊大叫，不需要疾言厉色。只需一个恰到好处的质疑，一句意有所指的评判，一声足够旁人听闻的冷哼，便足以将她个人的、看似微小的不悦，催化成一种被默许的集体情绪。
她精准地利用了皇女身份自带的权重，像一把火，火大不大一点都不重要吗，重要的是能点燃对莱恩·维尔特这个符号积郁已久的柴薪。她在主动引导，甚至赋予某种正当性让那些原本散落压抑的观望与不满，找到一个新的汇聚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