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2|3）
塞西莉亚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莱恩，等待他的答复。
向来如最名贵蓝宝石般剔透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克制的期待。
她铺开的是一张逻辑严密的网，网中陈列着莱恩所有无从辩驳的窘迫现实，树敌众多，在贵族圈层中几无立足之地；家族颓败，父亲在北境的泥潭中越陷越深；前路看似有光，实则狭窄，没有哪位真正的实权人物会青睐、更遑论投资一个没落子爵的、名声不佳的儿子——除了她，塞西莉亚·伊修塔尔。
她是目前看来，他唯一触手可及的选项，甚至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塞西莉亚把这一点赤裸裸地摊在了午后的阳光与茶香里。
莱恩迎着她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思绪如暗流涌动，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杯。
“是吗？”他说。
仅仅两个字，却让塞西莉亚唇角原本笃定的弧度凝滞了。
“可是，”莱恩继续开口，“我为什么觉得，跟着您处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呢？甚至，可能更糟。”
塞西莉亚纤细的眉毛蹙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依旧柔和，但从容里隐隐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莱恩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冰凉的石质桌面上，十指在身前交叉。
这是一个略带审视与压迫感的姿态。
“据我所知，帝国为保障皇子皇女安全，亦为防微杜渐，早有祖制成律，每位殿下成年后，皆可由皇家骑士团中遴选百人充作贴身近卫。这些骑士精锐忠诚，唯殿下之命是从。”
“但，”莱恩话锋陡然一转，“律法同样明文规定，此百人近卫职责仅限于护卫殿下于王都范围内之人身安全，非经皇帝陛下本人特许，不得擅离王都百里，更不得……以近卫身份执行任何与直接护卫无关的外勤侦查乃至……跨境任务。”
“然而，”莱恩的目光如锁住塞西莉亚竭力维持平静的脸，“前几日听证会上，带着确凿证据时机精准地突然闯入礼堂的皇家骑士，他们出示的北境走私加密账册、兽人国边境黑市交易记录、甚至加西亚家族与境外特定势力联络的密函副本……这些深埋地下的证据，可不是坐在王都温暖舒适的书房里靠翻阅档案就能凭空变出来的。”
“要拿到这些东西，需要有人长期、深入地潜伏北境，渗透商队，接触见不得光的黑市网络，甚至可能需要短暂越过帝国边境线，在敌国或三不管地带周旋。这绝非百名被律法明确圈定在王都范围、行动受限的贴身近卫能够完成的任务。无论他们多么精锐。”
听他说完，塞西莉亚的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
“所以您能调动的人，您所掌握的力量，远不止明面上那一百个花瓶近卫，对吗？您早就开始，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积蓄属于自己的力量了。情报网络，隐秘的办事人手，甚至可能不止于此。”
帝国的皇子皇女，明面上严禁蓄养私军、结交外臣，这是铁律，是高压线。
已故的大皇子是特例，也是皇帝心中永远的痛。
如今，二皇子与三皇子正值争斗白热化的关键时期。
在他们以及在绝大多数朝臣贵族眼中，这位母亲出身低微、在宫中毫无根基的妹妹，最好的归宿便是成为一个精美、温顺、具有皇室血统的联姻符号，为他们的权杖增添一份贵重的砝码，或用来制衡对手。
谁争取到她名义上的支持或婚姻归属，就等于争取到了一张潜在的贵族选票，一桩划算的政治投资。
他们可以宠爱妹妹，可以支持妹妹来学院散心深造，但他们绝不会允许，也绝不会想到这只金丝雀竟然自己偷偷磨利了喙与爪，试图挣脱华丽的牢笼，甚至想要飞上他们正在殊死争夺的棋桌！
如果莱恩此刻，将他刚才的推测，不，这几乎已经是根据事实倒推出可以坐实的推断作为一份大礼，投向二皇子或三皇子任何一方，哪怕只是含糊地提点……
那会引发怎样的滔天巨浪？
画面几乎不受控制地在塞西莉亚脑海中轰然炸开，两位兄长短暂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之后，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暂时搁置争端，联手先行扑灭这个胆大包天的妹妹。
宫廷内那些本就轻视她出身、时刻想抓她把柄的势力会闻风而动，一拥而上。
她这些年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暗中经营的一切，都会在蓄养私军的滔天罪名下被彻底撕碎、连根拔起，而她本人……下场恐怕比最普通的囚徒还不如。
莱恩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虽然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的惊悸，他知道，自己戳中了她危险的命门。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亭内投下一片阴影，恰好笼罩了端坐在石凳上背脊挺直却显得有些单薄的皇女。
“所以，”莱恩微微俯身，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塞西莉亚同学现在还觉得，您是我走投无路、别无选择的唯一选项吗？”
“你——！”
一声清冷如冰裂的叱喝，一直静立如完美雕塑的黑发少女的身影仿佛瞬间化为一道墨绿色的残影，以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和角度插入了莱恩与塞西莉亚之间，严严实实地将皇女护在身后。
她手中并无武器，但五指虚张，指尖已有令人心悸的幽暗紫色魔力光华吞吐不定，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的杀意如有实质，让亭内的温度骤降。
“你想做什么？”伊莉丝的声音像是极度绷紧的弓弦，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锐光暴涨，“退后！立刻！不得对殿下再有半分不敬！”
莱恩并没有做出任何进一步带有威胁性的动作，甚至收回了些许前倾压迫的姿态，平静地迎视着伊莉丝眼中凛冽如严冬的警告。
“我不打算做什么。”他说，目光平静地越过伊莉丝紧绷如铁的肩膀，落在后方皇女血色褪尽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脸上，“我只是想向塞西莉亚同学证明一件事——”
“您并非我走投无路之下唯一的选择。而我的处境，也远没有您方才所描绘般绝对。”
“您确实很了解我。”莱恩缓缓道，“了解我的家世背景，了解我表面的窘迫，甚至可能了解我入学以来做过的每一件在旁人看来出格或愚蠢的事。您的情报工作，值得称赞。”
“但您好像并不完全了解我这个人。不了解我真正想要什么，不了解我行事的内在逻辑，更不了解……我所能容忍的底线在哪里。”
他抬手，仿佛随意地拂了拂学院制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想走的路，从来不是家族期待我走的路，不是旁人认为我‘应该’走的路，更不是被别人当成走投无路时不得不选的路。”莱恩的声音在寂静的亭中回荡，“我走的路，从来都是我自己选的路。是我莱恩·维尔特，基于我的判断、我的意愿、我认为值得付出的代价而认定的道路。”
“这也正是为什么，您所了解到的我与维尔特家族的冷淡，与学院大多数人的格格不入，甚至那些嚣张跋扈的名声会存在。我演我认为该演的戏，做我认为此时此刻必须做的事，哪怕在所有人看来，都愚不可及，都离经叛道。”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被伊莉丝牢牢护在身后只露出半张苍白容颜的塞西莉亚，目光坦然。
“与您合作，塞西莉亚殿下，”他首次在对话中用了殿下这个敬称，“确实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项。您所承诺的资源、情报、更广阔的舞台……我承认，我需要这些，非常需要。”
“但是——”
“如果这场合作的前提，是我必须彻底成为您手中一把没有自我思想不能自主判断、只能朝着您所指的每一个方向机械劈砍的刀……如果我的主体性，我的意志，我未来的道路选择，都必须完全让位于您的想法和布局……”
他摇了摇头，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犹豫或惋惜。
“那么，恕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