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塞西莉亚。这动作让他敞开的领口又往下滑了一点，水痕在单薄布料上勾出的轮廓更深了。
塞西莉亚迎上他的目光，碧蓝眼眸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他此刻这幅不设防的模样。
“到时候，莫里斯部长多半会鼓励你们五个提前熟悉，最好能抱成团。你听着就好，别当真。莱恩，你清楚为什么。”
莱恩当然清楚。
他和这位皇女殿下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同学友谊，而是一笔写在纸上的交易。
他替她在星陨遗迹里当眼睛、当钉子，她则提供庇护和资源。
如果真和学院选出来那几个队友混成了兄弟，他这颗钉子还怎么钉进该钉的地方，皇女的布局容不下这种意外。
“知道。”莱恩回了一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炖得酥烂的肉。
肉汁浓郁，火候精准，皇女手下负责伙食的人确实本事过硬。
塞西莉亚眼里闪过愉悦的神色。她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省时省力。
“遗迹探索初步定在半个月后启动。你这段时间好好休整，状态保持住。训练、物资、情报……任何需要，直接找我。”塞西莉亚轻轻一笑，“晚些时候，我会让人送些关于星陨遗迹的近期简报过来。虽然能公开的东西不多，但总比没有强，你可以看看。”
交代完毕，她似乎确认了该说的都已说清，便从莱恩床边被她坐得微微下陷的褶皱里站起身。
浅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流淌过肩头，在渐暗的室内泛着柔和光泽。
“不耽误你们吃饭了。”塞西莉亚朝莱恩微一颔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直低着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的珂赛特，随即转身，裙摆划出优雅的弧度。“伊莉丝，走了。”
黑发紫眸的少女默然提起地上已经空了的精致食盒，悄无声息地跟上。
门开了，又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莱恩埋头又吃了几口饭，咀嚼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
珂赛特坐在她的小椅子上，手里捏着筷子，她眼睛怔怔地盯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米饭，一动不动，像是魂被抽走了。
皇女在的时候，她只是拘谨，背挺得笔直；现在人走了，她整个人却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蔫了下去，连总是柔顺的栗色短发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毛躁，失却了光泽。
莱恩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菜不对胃口？”
珂赛特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慌忙摇头，栗色的发梢跟着晃动：“不、不是的！很好吃！”
她像是为了证明，立刻扒拉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可她不住轻颤的眼睫，和眉眼间怎么藏也藏不住的黯淡阴影骗不了人。
莱恩看着她，伸手过去掌心很自然地落在她发顶揉了揉。
“那怎么了？”
熟悉的温度、略带薄茧的触感透过发丝传来。
珂赛特肩膀轻轻一颤，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像浸了水的琉璃，湿漉漉的，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不安。
她望着莱恩，嘴唇嚅嗫了几下，才发出很小的声音。
“主人……您之后，还要去参加别的……很危险的事情吗？像这次森林考核一样，要离开学校？”
莱恩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他夹菜的动作顿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嗯。学院后续有安排，是关于一个古代遗迹的探索。到时候，”莱恩还是决定说实话，“需要离开学院一段时间，去的地方……不会比低语森林安全。”
具体地点、细节、同行者，莫里斯部长或许稍后会告知。
但离开圣罗兰，进入未知的遗迹这是肯定的。
珂赛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瞳孔里微弱的光像被风吹熄的烛火，迅速暗了下去，蒙上一层阴影。
她低下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有声音变得更小。
“那能带上我吗？”
莱恩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这怎么行。那是学院组织的正式探险队，有严格规定，去的也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不可能带无关的外人。”
他的目光扫过珂赛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板，和她身套整洁却与冒险毫不相干的黑白女仆裙，意思不言而喻。
“……我知道了。”珂赛特飞快地打断了他，声音闷闷的，她把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只留给莱恩白皙脆弱的脖颈。
只是分开三天，在相对安全的学院森林外围考核，她就已经是这副魂不守舍、从清早站到黄昏的模样。
一想到接下来可能要分开更久，十天？半个月？
去往那些地图边缘被标记为深红色传闻中危机四伏的古代遗迹……
珂赛特只觉得心里像是突然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酸涩的滋味弥漫到四肢百骸，让她指尖都在发凉。
而且……而且……
她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塞西莉亚皇女殿下离开时的身影。
那么美丽耀眼，那么从容强大，和主人说话时语气自然熟稔，她无法理解、也无法企及这样的默契。
殿下能为主人提供帮助，提供资源，甚至亲自来告知这样重要的消息。
而自己呢？除了站在这里手足无措地担忧，除了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还能做什么？
连跟随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莱恩看着她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模样，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珂赛特怔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还是听话地松开筷子，站起身挪到了莱恩身边。
莱恩再次抬手，非常用力的揉了揉她的发顶，把她本就有些凌乱的栗发揉得更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了起来。
“别整天琢磨这些。你是我的人，但你的世界不该只围着我打转。我不在的时候，你总得找点自己的事情做，学着照顾自己，明白吗？”
珂赛特被揉得身体晃了晃，仰起脸呆呆地看着他。主人掌心的温度还留在发顶。
“你是我的人”，这话轻轻敲在她心尖上，带来一阵酸软。
“你之前不是喜欢看书，还跟着我学认字么？”莱恩收回手探入口袋，摸出硬质的学院图书馆权限卡。
他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凭这个，学院图书馆大部分区域你都能进。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是闷了，怕了，或者只是想找点事做，就去那里。想看什么，自己找自己借。”
珂赛特的视线落在眼前这张小小的卡片上。她认识这个东西，知道它代表着进入那座巨大知识殿堂的许可，是许多普通学生都珍惜的权限。
她眨了眨眼，然后慢慢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卡片的一角，紧紧握在手心里。
硬质的边缘抵着柔嫩的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似乎将心里那块空洞填补上了一点点坚硬的实物。
可是，一想到这卡片是因为主人不在才能拿到，微弱的欣喜，就像阳光下的露珠，很快蒸发殆尽。
“……谢谢主人。”柯赛特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卡片的手，声音细弱，努力想挤出一个让他放心的笑容，“我、我会好好的……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莱恩看着她这副强打精神却比哭还让人心软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夕阳最后的光晕擦过窗棂，将他半边侧脸染成暖金色，另外半边没在渐浓的阴影里。
忽然，他站起身。
“这样吧，”莱恩走向房间内相对宽敞的空地，他站定，转过身看向还捏着卡片站在原地发愣的珂赛特。“我也很久没检查你的魔法基础了。今天正好有空，再教你点新东西，怎么样？”
珂赛特猛地抬起头。
浅褐色的眼睛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将之前所有的阴霾、不安、黯淡一下子冲散、驱赶得无影无踪。
对她而言，还有什么能比和主人待在一起、学习主人教导的知识、感受主人注视的目光，更能驱逐心底的寒意与惶恐呢？
“真的吗？主人！”她的声音一下子清亮起来。
“嗯。”莱恩应了一声，示意她过来。“下午教你的最基础魔力流动，还记得感觉么？现在试试看，能不能把微光术的光点凝聚得更久一点。控制可比爆发更难。”
珂赛特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绽开小小的笑容。
她将宝贵的图书卡小心地放进围裙口袋，然后雀跃地跑到莱恩面前，仰起脸全神贯注地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
暂时，那些离别的愁绪、对未来的恐惧、对自身的黯然，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眼前的主人。
房间里重新响起了莱恩平稳清晰的讲解声，夹杂着珂赛特偶尔小心翼翼却充满认真热切的提问。
午后的阳光早已西斜，此刻变成了温暖的橙黄色，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慵懒地铺洒进来，将一大一小两个相对而立、专注于魔法练习的身影投在木质地板上。
两道影子靠得很近，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墙角，仿佛被时光温柔地定格。
专注的时光溜走得很快，当莱恩终于叫停，示意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时，窗外天色已然被暮色浸染，透出朦胧的橙红与紫灰。
桌上丰盛的食物早已凉透，但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两人简单地重新加热了饭菜，沉默却并不尴尬地吃完了这顿迟来的晚餐。
因为魔力消耗，珂赛特脸上有些疲倦，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直噙着满足的笑容。
她手脚利落地收拾好碗筷，拿到小隔间的水槽边清晰，哗啦啦的水声刚停，她用干布擦着手走出来，几乎就在同时。
叩，叩叩。
宿舍的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珂赛特擦手的动作一顿，看向莱恩。莱恩似乎早已预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笔挺学院执事服的年轻男子，面容端正，态度恭谨温和，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掠过莱恩依旧随意敞着领口的居家打扮，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
“莱恩·维尔特同学，晚上好。初级部莫里斯部长请您现在前往他的办公室。”
该来的总会来。莱恩对此并不意外，平静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稍等。”
他转身回房，无需他多言，珂赛特已经像只灵巧的百灵鸟，飞快地钻进衣柜从最里面取出早已熨烫得平整的制服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