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依旧五更）
说实话，保守估计，这次进入遗迹的六七十人，就算一切正常，最终能活着出去的恐怕也不到半数。
其中真正有能力、有运气获取机缘的更是寥寥，大部分人或许只能躲在相对安全的角落，苦苦捱到秘境自行关闭，就像之前推测的那样，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待结束。
这些人，在常见的冒险故事或传奇传记里，往往只是背景板上一串模糊的数字，是损失惨重这个词后面那个轻飘飘的尾音。
就像史书里记载的战役，“十万大军折损六成”——听者只会“哦”一声，至于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家有口、会哭会笑会恐惧的人？
没人在乎。
死了就是死了，数字只是数字。
这些人来自帝国各处，不同的领地，不同的家族，有着各自或鲜明或模糊的性格，擅长的东西或许也五花八门。
可那又怎样？
他们死了，和莱恩又有什么关系？
就像玩一个角色扮演的游戏，玩家操控的主角与一群Npc一同进入险地，最终只有主角或许加上重要的伙伴满载而归，谁会在意那些连名字都可能没记住倒在路上的路人甲呢？
他们的生死，不过是游戏流程的一部分，是渲染氛围的背景。
即便是之前在学院闹得沸沸扬扬的霜晶花案，加西亚和格林两家核心成员注定覆灭，边缘者也将面临终身监禁或流放。
可那又如何，他们是莱恩的敌人，至少是阻碍。
敌人倒下，难道不该感到快意或至少是轻松吗？
他们的结局，与莱恩何干？
可是——
他想起喧闹的夜晚。
岩湾城伯爵府宴会厅，角落里不起眼的小圆桌上，艾伦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抓着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金黄酥脆的乳猪，另一只手挥舞着餐刀，唾沫横飞，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油花。
“唉，我跟你说啊兄弟，这次你真得小心那两个皇子手下派来的人，那帮家伙没一个省油的灯！离他们远点，千万别被盯上！” 他咽下一大口肉，神秘兮兮地说，“还有东境的薇拉，岚之公爵家的大小姐，看着柔柔弱弱是吧？我跟你说，那也是个狠角色，实力深不可测，你可千万别被外表骗了……”
他当时就那么絮絮叨叨，把自己打听到真假难辨的各种消息、叮嘱、猜测，一股脑地倒给莱恩，仿佛真把眼前这个认识不久的兄弟当成了可以掏心掏肺的自己人。
到后来，他甚至开始讲起小时候在东境乡下的事，说他们那里的星星有多亮，夏夜躺在干草堆上能看到整条银河；说他们一群野孩子发明只有自己人懂的暗号，还用叉子在油腻的桌布上歪歪扭扭地画给莱恩看。
“瞧，就这样！我小时候有次躲猫猫藏麦子堆里，画了这个，意思是安全，别出声，结果一觉睡到天亮，愣是没人找着我！”
他们还聊过入赘这种不着边际的话题。艾伦咧着嘴畅想：“我要是走了狗屎运，被哪个眼瞎的贵族小姐看上，入赘进去，嘿！那不就一步登天了，到时候我就天天躺着，吃了睡睡了吃，最多带带娃，那日子，美啊！”
莱恩当时还泼他冷水：“就你？省省吧。”
艾伦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回敬：“我是不行，但你行啊！你往那一坐，那架势，那派头，比正牌贵族少爷还像那么回事！”
其实细究起来，两人的交情，满打满算也就是几顿饭、几次闲扯的交情。
放在平时，大概也就是见面点头偶尔聊几句的泛泛之交，远谈不上莫逆，甚至可能还不如莱恩与莉莉安、雷克斯建立起的信任来得深厚。
可就是这个人，刚刚满脸没心没肺的笑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踏进了象征着死亡与未知的巨门。
进去前，他甚至笑着说，要用自己的命，去给莱恩探探路。
人这一辈子，会和很多人吃很多顿饭。
在宴席上推杯换盏，在路边摊狼吞虎咽，在高档餐厅浅尝辄止。
但有些人，吃着吃着，聊着聊着，就自然而然地从你的生命里退场了。
也许下次听说他的消息，就是讣告上的一个名字，或者旁人闲聊时一句模糊的好像没了。
莱恩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觉得自己最近似乎有点过于多愁善感了。
或许是在学院那段时间绷得太紧，无论是应对各方势力的审视，还是霜晶花案中的步步为营，他都像一张拉满的弓，强迫自己冷静、理智、步步为营，将所有个人情绪死死压抑在心底。
而当这两件大事告一段落，骤然松弛下来，被强行按捺的情绪似乎就有些不受控制地冒头了。
论是宴会上莫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还是后来与艾伦插科打诨时不经意流露的放松，甚至是此刻对艾伦赴死的这点矫情的感触，都像是紧绷的皮筋松开后难以避免的回弹。
这或许是好事，让他更像一个活人而非精密的机器。
但有时也让他觉得……麻烦。
情绪是软肋，是破绽，是可能影响判断的干扰项。
死个人而已，又不是没见过死人。森林里被怪物撕碎的尸体，沼泽中被漆黑怪物拖走的惨叫，通道里可能连全尸都留不下的倒霉蛋……见得还少吗？
莱恩心中默念着，转身朝着莉莉安和雷克斯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们正靠着一根冰冷的石柱坐着，莉莉安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雷克斯坐在她身边。
莱恩默默走到他们旁边靠着石柱坐下，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者只是单纯地疲惫、茫然。
过了一会儿，莉莉安忽然抬起头，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清秀的面容显得格外憔悴，眼眶微微发红。
“我刚才……去旁边稍微打听了一下，算上刚刚进去的艾伦他们……已经进去四组人了。一共八个人……没有一组出来，门上的灯……全灭了。”
“莱恩……我们该怎么办？这个鬼地方……到底要怎么才能出去？这到底是什么遗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这话语里已有些经泄气与无助。
莉莉安天赋不错，在普通人乃至一般学院学员中算得上佼佼者，但此刻聚集在这个大厅里的，是来自帝国各处、经过层层筛选的精英，是各大势力麾下真正的尖子或重要棋子。
面对连帕克、文森特这些人都束手无策、只能靠抽签送人去填的绝境，她一个没什么深厚背景、全靠自身努力和一点运气走到今天的年轻学生又能做什么呢？
难道真的要像其他人一样，在这里坐以待毙，等待着该死的转盘指针下一次可能指向自己，然后懵懵懂懂、满怀恐惧地走进那扇巨门，成为熄灭的灯中又一个无人在意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