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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往日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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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片大陆尘封的史诗与歌谣中,曾真实存在过一个种族。他们并非使用魔法,而是与构成世界的本源,与自然中流动的一切,存在着与生俱来呼吸般自然的共鸣。

    在空气中徜徉、在大地中流淌、在万物间脉动的原始魔力,炽烈的火,灵动的水,不羁的风,圣洁的光,深邃的暗……

    它们并非无知无觉的能量,在精灵的感知里,它们拥有朦胧的意志,独特的语言,是活生生可与之交谈的邻居与伙伴。

    人类需要凭借艰深的智慧,创造繁复的咒语,勾勒精密的符文法阵,以自身魔力为薪柴与桥梁,经过无数次尝试、失败与规训,才能建立起一套笨拙而间接的沟通方式,恳请或驱使这些元素,达成特定的效果。

    这过程如同隔着厚重的玻璃与另一个世界的住民打手势,艰难而低效。

    但对精灵而言,与元素沟通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们不需要咒语,无需法阵,摒弃一切外在的仪式。

    往往只是一个念头,一个心绪的波动,甚至只是下意识的需求,相应的元素便会欣然回应,汇聚而来。

    炽热的火焰在他们指尖可以温顺地起舞,也能瞬间化作焚尽一切的怒涛;凛冽的寒冰随心意凝结成璀璨的艺术品,或化为冻结生命的绝对零度;呼啸的风成为他们无形的坐骑与信使……

    魔法在他们手中,如同孩童指尖最服帖的黏土,或是最忠诚的延伸肢体,心念所至,形态万千。

    传说中,精灵族中哪怕刚刚牙牙学语的幼童,对魔法的操控与理解或许都能让人类世界浸淫数十年的大法师感到汗颜与震撼。

    如此,便不难想象,为何人类对一切与精灵相关的遗产,遗迹、文献、乃至传闻都如痴如狂,趋之若鹜。

    不仅仅是对力量的渴望,更是对一个已然消逝的的辉煌时代的仰望与追寻。

    那是一个真正与自然同呼吸共命运的黄金纪元。

    也正因如此,当远古的人类先贤在懵懂中第一次真切感知到充斥天地间的伟力拥有着类似生命般的意识时,他们怀着最深的敬畏与最诚挚的纪念,用伟大种族的名字,为这天地间的本源力量命名——

    精灵。

    这命名,是致敬,是挽歌,亦是一个种族留给世界最深刻的烙印。

    它让后来者在吟唱每一个咒语、驱动每一分魔力时,都无言地铭记曾有一个时代,有一个种族,万物皆可与之对话。

    伊莉丝静立在高耸的树冠之巅,极目远眺,脚下是连绵无尽在风中泛起银灰色波涛的古老森林。

    关于精灵族过往早已模糊成传说碎片的记忆,此刻如同潮水般无声涌上心头。

    她未曾亲身经历那个与日月同辉、与万物共鸣的辉煌时代,但血脉深处传承的古老回响,却让她无比清晰地知道它曾存在过,并为那份源自生命本源的自豪而心潮澎湃。

    然而,自豪之余,紧随其后的便是刺痛。

    曾叱咤大陆、被誉为世界宠儿、自然之子的辉煌种族,如今还剩下什么?

    不过是在世界偏僻角落,几个零星分布、小心翼翼隐藏踪迹,苟延残喘的小小聚落罢了。

    在神话与史诗中被传颂得近乎无敌的天赋,与元素共鸣,同自然对话,如今在整个日渐稀薄的族裔血脉中,又能觉醒几人?残存几分昔日荣光?

    精灵通晓世间绝大多数的魔法奥秘,但与他们灵魂羁绊最深的,永远是自然。

    正如古老谚语所言——“我们是自然的孩子”。

    因此,源于自然、诠释自然、与自然同调共息的魔法,永远是精灵亲切的延伸。

    包容一切、滋养万物的自然魔法,象征生命与净化的光,无处不在、灵动自由的风,孕育与流淌的水……它们与精灵的心灵共鸣最为清晰强烈。

    后来,渐渐摸索到魔法门径的人类,从精灵遗留的断壁残垣、破碎典籍中,拾得了一些关于魔法运用的残篇与启示。他们结合自己的理解与需求,将拾取的知识重新拼凑、改造、融合。

    他们将精灵运用得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生命魔法、光魔法与水魔法中的部分特质抽取出来,小心翼翼地糅合在一起,加入人类对信仰秩序与神圣的理解,最终创造出一个全新的魔法流派——

    神圣魔法。

    教廷用它治愈伤患,净化污秽,驱散他们定义的不洁与邪恶。

    他们将这种力量精心包装,宣称其为神明独一无二的恩赐,唯有身心奉献给神只的圣职者,方有资格祈求与驾驭这份圣洁之力。

    可若追根溯源,被信徒顶礼膜拜的神迹许多不过是精灵族鼎盛时期随手为之的把戏。

    人类似乎总擅长于此,将他人遗落或不再珍视的旧物拾起,拂去尘埃,刻上自己的徽记与名号,便宣告其为自己的伟大创造。

    而精灵所掌握的,又岂止这些被人类拆解模仿的皮毛?

    在最悠远缥缈的传说里,精灵还触及了近乎禁忌的领域——

    时间魔法。

    涉足时光长河本身,令其倒流回溯,或将某个瞬间从流动的沙河中剥离,化为永恒。

    这是连人类世界最顶尖的魔法师穷尽一生连门径都无法窥见的至高奥秘,仅存于那些以失落文字书写残破不堪的古籍的只言片语之中,如梦似幻。

    甚至,还有一种更为古老的魔法,它或许从未拥有一个流传下来的确切名字。

    只在某块用早已失传的太古语刻写、如今已风化得濒临碎裂的古老石板最深处,用无人能再解读的文字提及过一次。

    随着那种文字彻底湮灭在历史长河,这种魔法的真名也随之永恒失落。

    石板上仅剩下一句后来者勉强能辨识、却无法完全理解的箴言,在岁月侵蚀下愈发模糊:

    “他们洞悉并执掌着,万物生灭运转的……根本法则。”

    伊莉丝静立在那里,高处的天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银灰色叶隙,破碎地洒落在她身上,在她漆黑的长发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却照不进她紫罗兰色眼眸深处的幽潭。

    关于精灵的一切,辉煌、天赋、衰落、使命,这些早已不是陌生的知识。

    在她还很年幼的时候,就在族人日益缩小的避世聚落里,在被所有族人视为精神象征却已日渐枯萎的古老母树下,聆听着族中仅存的老者用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反复吟唱着失传的古调,讲述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那时,她身体里流淌着被称为王血的稀薄血脉,便会与古老的歌谣产生微弱的共鸣,传来阵阵灼热与悸动。

    可是后来呢?

    后来,教导她的老者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悄然长逝,如同秋叶凋零,早已枯萎大半的母树,在毫无征兆的清晨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轰然倒塌,化为朽木,古老歌谣的旋律,记得的族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断断续续无人能再完整唱出的残章。

    而她,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老者临终前,被郑重托付了所有记忆与期望的人。

    有些东西,记得的人死了,那些东西就也跟着死了。

    可如果……记得的一切的人是你呢?

    你能让这些濒死的记忆在你的血脉与灵魂里重新搏动吗,你能让早已被时光洪流吞没只在传说中留下背影的种族,在你这一具尚且年轻、流淌着他们最后血脉的身体里,再活过来一次吗?

    哪怕只是短暂的回响,哪怕只是绝望中抓住的一缕微光?

    这就是伊莉丝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是她毅然决然离开与世隔绝、日益衰微的族群,踏入陌生、危险且对精灵绝谈不上友好的人类世界的理由。

    作为精灵族最后、或许也是唯一的王血后裔,作为族中为数不多还能清晰感知并运用那源于血脉真正属于精灵天赋的人,她背负着渺茫到可笑的使命。

    踏遍大陆,寻找精灵族散落在历史尘埃与凶险绝地中的遗产与珍宝。从碎片中,或许,仅仅是或许能找到让族群不再继续滑向灭绝深渊、甚至能稍微恢复一丝元气的希望。

    重返巅峰已是遥不可及的幻梦,她所求的,不过是让族人能像一个正常哪怕弱小的种族那样延续下去,而非在遗忘中无声湮灭。

    伊莉丝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枝叶投向了遗迹入口的方向。

    这次探索,皇女塞西莉亚只派了她一人前来。或者说,以皇女名义获得的进入资格,只有她一人。

    这本就是她们契约中明确的一环,她以个人能力协助塞西莉亚,而塞西莉亚则提供情报、资源,并承诺在特定情况下予以庇护,目标直指这处新发现的古老遗迹。

    塞西莉亚需要遗迹中的某样东西,具体是什么皇女未曾明言,伊莉丝也默契地没有追问。

    塞西莉亚只是告诉她:“进去,你会知道那是什么,把它带给我。”

    于是,她便来了。

    契约就是契约,不问缘由,只问结果与代价,这是她与那位心思深沉的皇女之间明确的基础。

    塞西莉亚似乎总是如此,她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总能提前数步布下棋子,大部分事情的发展轨迹最终都会微妙地滑向她预设的轨道。

    在她身边这些时日,伊莉丝已见识过太多次这样的预料之中。

    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在权谋与布局上的天赋与冷酷堪称恐怖。

    若说有什么是连塞西莉亚也未能完全预料,或者说,其发展稍稍偏离了轨道的……

    伊莉丝的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身影。

    莱恩。

    这个名字的出现,也让另一段记忆自然而然地浮现,她最初是如何与塞西莉亚产生交集,并最终成为其麾下一枚特殊棋子的缘由。

    细细想来,自己会站在这里,以这种身份卷入帝国皇室的隐秘行动,追根溯源,似乎与棕发青年也有着千丝万缕、难以言说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