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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败的光线依旧从不可知的穹顶裂隙中渗下，均匀地涂抹在视野所及的每一寸角落。
莱恩他们刚从镜之迷宫中走出不久，此刻正穿行于一段幽深的石质隧道。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通往下一层迷宫的通路，还是迷宫本身的延续。
沉默压在每个人肩头，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单调而沉闷。
走在最前的莱恩毫无征兆地停下。
紧随其后的莉莉安险险收住脚步，鼻尖几乎蹭上他的后背，整个人险些撞上去。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
“莱恩？”她探头看向前方，“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身后的雷克斯和薇拉也随之停下，雷克斯皱眉上前，目光扫过四周，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威胁。
莱恩一直是这支队伍的领路人，走在最前，探查路径，应对突发状况；莉莉安和雷克斯居于中间策应，薇拉殿后收尾，四人组成一个看似松散实则默契的阵型。
如今莱恩突然停步，自然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莱恩没有立刻作答，微微侧过头，示意众人将目光落向前方不远处的墙角。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乍一看，像是石头本身的纹理，但细看之下，那道刻痕过于笔直，棱角分明，绝不像是天然生成的痕迹。
雷克斯凑了过去，蹲下身眯眼打量。
“这什么玩意儿？石头上的裂缝？”他伸出手，指尖沿着那道刻痕摸索了一遍，“……不对，这比一般的裂缝要深得多。”
莱恩似乎想到了什么，缓步走到墙前，抬手将掌心贴在那片冰冷的石面上。
寒意顺着掌纹渗入皮肤，沿着手臂经络蜿蜒向上，片刻之后，莱恩的眼中掠过细微的变化。
他感受到了。
那一抹他预想中最希望见到的气息，魔力的残留。
莱恩收回手自怀中取出一根黑色的能量棒，唯有顶端镶嵌着一枚细小的水晶，将魔力缓缓注入，棒端亮起一点萤火般的光芒，微弱而坚定，在昏暗中摇曳闪烁。
随后，莱恩将光芒抵在石壁上，沿着某种韵律轻轻滑动。
光痕渗入石质，如同墨迹晕染干涸的沙地。
紧接着——
字迹，自石壁内部浮现。
这一幕颇为诡异，就像是用隐形药水书写后，被特殊的药剂照射才显出原形。
但他们在镜之迷宫中已经见过类似的场景，这正是那种能量棒留下的标记方式。
由于几人都朝共同的魔力网络中注入了自己的力量，此刻他们同样能够看见这些缓缓浮现的字迹。
也就是说，有人曾在这里，用同样的能量棒留下了讯息。
只见墙面上逐渐显现出一段话：
“前有幻境。找到操控幻境的东西，就能通关。只要记住什么才是真的，就能过去。——你的朋友。”
末尾还附着一张随手画的笑脸涂鸦，歪歪扭扭，丑得可笑。
他想起了那个家伙曾经给自己讲过的故事，关于他们在冬境时，孩子们玩躲猫猫喜欢做的标记。
没想到这句话居然真的用到了这里，也没想到能让他发现这段话。
毫无疑问，面前的字迹与记号，都是之前口口声声说着要帮莱恩去打探消息的艾伦留下的。
这也证明，艾伦至少走到了这里。
他没有死在先前的迷宫之中，甚至还拿到了关于前方的信息，留给了可能会追来的莱恩。
这不仅表明艾伦相信莱恩会跟上来，也证明艾伦确有足够的实力通过这里。
“不赖啊，那个家伙。”莱恩在心里想着。
但紧接着，另一层疑虑浮上心头，艾伦为什么会得知下一层迷宫的情报？
如果他是在进入下一层之前就写下了这段话，那就意味着他提前预知了迷宫的构造，但这几乎不可能。
根据莱恩和薇拉的推测，第一层迷宫的场景分配很可能是随机的，组合方式多到无法预测，艾伦不可能事先知晓第二层的具体样貌。
那么只剩下一种解释——
艾伦可能已经通过了第二层迷宫的考验，然后折返回来，为莱恩刻下了这份线索。
难道他……
那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按下。
这意味着艾伦根本没有死。
他不仅活着，还通关了。
那颗熄灭的通讯宝石，并非生命消逝的宣告，而是他已走完全程的信号。
你以为他怯懦，你以为他早已殒身半途，你以为同行之谊终成昨日挽歌。
然后，他就在这绝望之地的墙上，刻下一个歪斜的记号，留下一行笨拙的提示，附赠一个丑丑的笑脸，告诉你——
嘿，别慌，路还在，我也还在前面。
莱恩心中竟下意识地放松了些许，鼻头有些发酸，但被他生生忍住。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能量棒，掌心传来的微痛让他确认此刻的真实。
在舞会上跟他一起大口啃烤乳猪的家伙，一直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的家伙，被帕克拎出来后抖着腮帮子说要给自己留点纪念的家伙。
那个人真的没死。
他还活着。
真是太好了。
莱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凉，裹挟着石壁的陈腐与秘境的幽寂，灌入肺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但悸动很快便被压下。
这些情绪波动被他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只是整个人似乎比方才松弛了些许，像是一直绷紧的弓弦终于松开了一个刻度。
通透了几分，不再那般锋利逼人。
人总要面对死亡，无论是他人的，还是亲近之人的。但当那一刻被无限推后，当命运愿意多给你一些缓冲的时间，终究是件好事。
莱恩睁开双眼。
莉莉安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莱恩的面色平静冷淡，可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
她轻声问道：“这上面写了些什么？什么意思？”
莱恩的目光落在已然隐没的字迹上：“前面有幻境，可能有能制造幻觉的魔物，或是相应的符文结界。接下来我们看到的，未必是真实存在的。”
此言一出，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回想起镜之迷宫中的遭遇，复制的假人和试图取代他们的影子。
雷克斯直接说了出来：“幻境？就像之前那些复制人一样？”
“可能相似，也可能不同。”莱恩摇了摇头，“复制人只能复制出人的外形，但幻境可以编织出各种各样的场景，甚至扭曲你对空间的感知。所以我们需要更加小心。但只要找到幻境的源头，就能破解。”
雷克斯挠了挠头，倒也干脆：“行吧，我听你的就行。”
莉莉安却没有立刻表态。她再次看向石墙，眉头微微皱起：“这些东西……是谁留下来的？你怎么能确定它可信？”
莱恩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平淡：“留下这些字的，是我一个朋友。”
薇拉静静站在一旁，目光从墙上的字迹移到莱恩脸上，又落回已然恢复平静的石墙。
她眼底若有所思的光芒闪了闪，最终归于沉寂，什么也没有说。
莱恩收起能量棒，转身。
“走。”
三人跟上。走出几步，莉莉安忍不住又回头望去。
石壁上，字迹与笑脸早已隐没无踪，仿佛从未出现。只剩那面灰黑光滑的墙，在死气沉沉的光线中，沉默如亘古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