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起点,是手指触碰木剑柄的粗糙感。
那种感觉,艾莉诺·阿斯特雷亚记了一辈子。
那时她大概四岁,在阿斯特雷亚家族夏季别邸举行的花园晚宴上。
主宅灯火辉煌,将精心打理的花园映照得如同白昼,男人们压低嗓音谈论政局和边境摩擦,女人们关于时尚、联姻和最新宫廷戏剧的轻笑软语充斥耳间……
所有这些属于成人世界的浮华声响,构成了喧嚣的背景。
孩子们被安置在花园另一侧特意布置的区域,铺着从东方运来的厚密地毯,堆满了足以让任何孩童尖叫的礼物。
穿着真丝裙裾、眼睛用蓝宝石镶嵌的玩偶,配备了微型发条齿轮、能蹒跚走路的青铜小熊,描绘着着名战役场景的立体迷宫书,甚至还有一整套适合儿童尺寸镀了银的礼仪盔甲,在魔法灯下闪闪发光。
小淑女们围在一起,给玩偶更换衣服,模仿母亲们举办茶会;小骑士们则挥舞着未开刃的礼仪短剑,或是争相摆弄那套耀眼的盔甲,嬉闹声、炫耀声不绝于耳。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穿着母亲坚持要她穿上繁复蕾丝花边和珍珠纽扣的淡紫色缎面小裙子,火焰般红色长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系着同色的丝带。
她觉得领口的花边扎得脖子发痒,裙撑让她行动不便。
趁着照看的女仆转身去制止两个差点用玩具剑打起来的男孩时,她悄悄提起过长的裙摆,赤着脚,踩过微凉湿润的草地,溜向了灯火阑珊处的花园角落。
月光和远处灯火的余光在这里变得稀疏,阴影浓重,却让她莫名安心。
然后,在爬满常春藤的凉亭阴影下,靠在斑驳的石凳腿边,她看见了它。
一柄小小的木剑。
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大概是哪个花匠或者仆役的孩子自己削的,木质粗糙,没有上漆,剑身和剑柄布满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划痕和磨损,握柄处被磨得光滑。
它与这场华丽宴会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被遗忘,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朴素误入者。
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音乐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艾莉诺蹲下身,伸出小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粗糙的木柄。
她用小手握住拿了起来,分量很轻,对她的小手来说大小刚好。
她的父亲,雷欧·阿斯特雷亚公爵,正站在不远处廊柱的阴影里,与一位同样显赫的大臣低声交谈。
但他深邃的目光,却穿过晃动的人影和斑驳的光线,落在了角落里的女儿身上,眼神复杂难辨,也没有出声喝止,没有像大多数贵族父亲那样,认为淑女触碰粗鄙的武具是种失仪。
他只是静静地、远远地看着。
艾莉诺对那些闪闪发光的玩偶、精巧的机械小熊,或者华而不实的小盔甲没有丝毫兴趣。
她用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柄小小的木剑,站了起来。
从那一刻起,简陋的小木剑成了艾莉诺·阿斯特雷亚最亲密的伙伴,几乎成了她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从此,日子在阿斯特雷亚家宽阔的庭院中,在晨光与夕阳下,随着无数次的挥剑、突刺、格挡而流淌。
汗水浸透亚麻练功服,在背上洇出深色痕迹;手臂酸痛得在睡梦中都会无意识抽搐;娇嫩的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薄茧。
父亲成为了她以严厉着称的剑术导师,课程枯燥而严格。同龄的小姐妹都在学习宫廷礼仪、舞蹈、竖琴和诗歌,没人像艾莉诺一样天天被汗水浸湿
然而,艾莉诺从不觉得苦。
在剑刃划破空气的轨迹中,在专注的喘息和脚步移动间,世界对她而言变得异常清晰,心意所向,剑尖所指。
同龄的孩童,无论出身如何,在她日益凌厉精准的剑下,往往走不过三五个回合。
进入圣罗兰魔法学院初级部的第一年,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的名字便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刺破了所有人的耳朵。
不是因为阿斯特雷亚这个姓氏,虽然它确实足够显赫,而是因为她手里的剑实在太快了。
第一年的学院竞技大赛,她站在剑术组的决赛擂台上,对手倒下的时候,观众席的欢呼声才刚刚升起。她赢了,赢得毫无悬念。
第二年,卫冕。同样的擂台,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结果。人们开始习惯她的胜利,就像习惯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
第三年。
决赛的对手是克劳福德家族的长子,那个家族以勇武闻名于世,这一代的继承人更是天赋与勤奋兼备,被视为新生代中最值得期待的剑士之一。
观众席被挤得水泄不通,学生、教师、前来观礼的贵族,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中央那座方形的擂台上。
欢呼与助威声浪翻涌激荡,几乎要掀翻竞技场高耸的穹顶。
她手中握着十二岁生日时父亲赠予她的礼物,剑鞘上镌刻着阿斯特雷亚的家徽。此刻剑已出鞘,寒光在刃口上游走。
艾莉诺摆出那套千锤百炼的起手式,目光沉静地锁定对手。呼吸平稳,肌肉松弛而警觉,一切都在最佳状态。
然后,心里骤然一空。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条毒蛇悄然缠上心脏,在她毫无防备的瞬间骤然收紧。
太顺畅了。
这一切都太过理所当然。
从她踏入学院的第一天起,胜利就如同被写好的剧本一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波折。
顺理成章得令人……心慌。
就好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唯独缺了最关键的一笔;一首激昂的乐曲,在最高潮来临之前,突兀地丢失了一个音符。
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某种至关重要的、她本应拥有却不知何时遗失的东西。
这个场景,这个位置,这个即将挥剑取胜的瞬间,从根本上就存在着某种错误。
她不应该……
不,或许是她不应该这样站在这里,不应该以这种方式赢得这场胜利。
但剑,依旧遵循着肌肉的记忆和战斗的本能挥了出去。
稳定,迅捷,角度刁钻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挑中了对手剑身上最薄弱的环节。
叮的一声清响。
对手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擂台边缘的石板上,弹跳了两下,终于静止。
刹那的寂静。
然后,是更加狂暴的欢呼与掌声。声浪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艾莉诺被激动的人群包围、托起,无数双手臂伸向她,无数张面孔在她眼前晃动——阿斯特雷亚的明珠!未来的剑圣!艾莉诺学姐无敌!
赞美之词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尽头。
然而,心中空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在这一刻骤然扩大。
冷风呼啸着灌入那道裂隙,带来无法言说的失落与茫然,像是独自站在深冬的旷野上,四周空无一物。
艾莉诺站在领奖台的最高处,镶嵌着宝石的沉重冠军奖牌挂在她的颈间,折射着刺眼的光芒,像一枚枷锁。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一遍又一遍地掠过台下那些兴奋涨红的脸庞,扫过欢呼的人群,扫过为她喝彩、为她疯狂的陌生人。
她在找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这片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
艾莉诺站在这里,手握冠军奖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心里却空荡荡的,像是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华宅,只余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