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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正在院子里有板有眼对练基本剑式的收养孙女被艾莉诺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停下手中的木剑,担忧地呼喊出声。她们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传来,模糊而遥远。
艾莉诺没有回头。
她朝着声音的来处,朝着院墙外那条通向远方的乡间小径,奔跑。
衰老的心脏在胸腔中猛烈搏动,像一面被捶打了七十年的旧鼓,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嘶哑的回响。
血液在不再年轻的血管里加速奔流,冲刷着日渐僵硬的脉络,耳中一片轰鸣,盖过了风声、盖过了身后孙女们的呼喊、盖过了这世间一切无关紧要的声响。
是长久孤寂产生的幻听吗?
是深埋的执念在梦醒时分扭曲的回响吗?
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她只是跑。
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起来,膝盖在抗议,肺腑在灼烧,视线因剧烈的颠簸而微微震颤。
七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学会了遗忘,学会了将长久以来的空洞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像埋葬一柄再也无法出鞘的剑。
可当声音穿过时光与暮色,再次叩响她的耳膜时,她才明白,自己心中的剑从未锈蚀,它只是静静躺在那里,等待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重新拔出。
寒光依旧。
小径前方,两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正在追逐嬉戏,一个在前头灵活地窜逃,像只小野兔,另一个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小脸涨得通红。
“莱恩!你给我站住!”后面追赶的男孩气急败坏地喊道。
跑在前头的男孩闻言,笑嘻嘻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冲着同伴挤眉弄眼,做了个得意的鬼脸。
艾莉诺冲到了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她微微喘息着,一双尽管眼角刻满岁月痕迹却依旧锐利如寒潭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被唤作“莱恩”的男孩。
男孩显然被这突然冲出眼神锐利得骇人的老太婆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畏惧看着她。
他的同伴也立刻往前挪了半步,隐隐做出保护的姿态,警惕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奶、奶奶……您有什么事吗?”后面的男孩,看起来胆子稍大些,怯生生地开口询问。
艾莉诺的目光未曾有丝毫偏离,声音颤抖,追问道:“你……叫他什么?”
“莱恩啊,”男孩老老实实地回答,指了指同伴,“他叫莱恩·霍克。是村里铁匠铺霍克大叔的儿子。奶奶,您……认识他?”
莱恩·霍克。
一个在乡村寻常可见的名字。
男孩有着一双棕色的的眼睛,鼻梁附近点缀着几颗浅淡的雀斑,穿着寻常的粗麻布短衫,是个健康、普通、在田野乡间随处可见的男孩。
不对。
不是他。
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否定。
不是他!
她等待、寻觅、在无数个梦境边缘徘徊追寻的那个人,或许也叫莱恩,但绝不是莱恩·霍克。
他不该拥有这样的眼神,陌生、胆怯,属于全然不识愁滋味的乡村孩童。
他不该是这样平凡无奇的面容与棕色的眼眸。
他不该是……眼前这般模样。
那他……应该是什么模样?
艾莉诺怔住了,茫然地僵立原地。
清晨和煦的阳光暖洋洋地笼罩着她,洒在肩头,洒在被岁月染白的发丝上。
周围是熟悉的田园景致,远处是她居住了数十年的宁静院落,收养的孙女们已赶到身边,担忧地搀扶住她的手臂;两个男孩则用好奇又带着些许害怕的目光打量着这位举止奇特的老太太。
一切感官反馈都如此真实,触手可及。
在此生活了大半生,从那个在贵族晚宴花园角落拾起木剑的小女孩,到如今白发苍苍、受四方敬仰的剑圣。
这条小径,这片田野,这个晨光熹微的时刻,都历经了无数遍。
可是……
她总觉得心中有一处空洞,从握剑的那一天起,或者说从踏入圣罗兰魔法学院的那一天起,就从未消失过。
它不但没有愈合,反而随着年岁的增长越扩越大,像一道被风雨反复侵蚀的裂缝,终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轰然崩塌。
这些年,艾莉诺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空洞的存在,她将它归咎于错觉,归咎于某种与生俱来的敏感,归咎于一个剑士内心深处不必要的矫情。
她以为那只是每个人心底都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缺口,不值一提。
可现在——
在听到那个名字之后,在听到莱恩两个字之后,悸动为何如此剧烈?
像是沉睡了数十年的琴弦,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拨动,发出尖锐而绵长的颤音。
莱恩。莱恩。
你到底是谁?
你在我的人生中,究竟占据过什么样的位置?
为什么我会如此……如此在意这个名字?
艾莉诺心中五味杂陈。
她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幅天生就缺少了一块拼图的画卷,所有的图案都已铺陈完毕,色彩斑斓,轮廓分明,唯独在某个关键的位置上,留着一块空白。
缺失的拼图不知被藏到了哪里,她翻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它。
“莱恩!这次我一定要抓到你!”发现前面的老太太呆住不动,又打算开始玩闹的男孩不服气地喊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哼,”名叫莱恩·霍克的男孩扬起下巴,“你输给我的次数还少吗?”
“你输给我的次数还少吗?”
你输给我的次数还少吗?
你输给我的次数还少……
你输给我……
你……
无数破碎的画面、交错的声音、鲜明的情感,如同被禁锢已久的洪流,从意识最幽暗的囚牢中奔涌而出,猛烈冲击着艾莉诺坚固了数十年的认知壁垒。
不是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公爵、赤焰的艾莉诺、剑圣的记忆。
是另一个她。
更年轻,更鲜活,更……执拗,也更完整。
圣罗兰魔法学院,初级部竞技场,冰凉坚硬的石板地面,魔法灯的光芒悬在头顶,冷白而刺眼,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她输了。
生平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手中的长剑被人轻松打飞,落在不远处,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弹跳了两下,终于静止。
艾莉诺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脚下的石板不知何时已被泥沼所替代,周围闪烁着寒冷的魔法微光,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她困在中央。
而站在她面前的身影只是将手中的魔力光辉随意散去随口说了一句:“阿斯特雷亚家的千金吗?也就这样了。”
艾莉诺猛地抬头,逆着竞技场上方的魔法灯光,她只看到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轮廓,棕色的发丝在光晕边缘微微闪动。
那人干脆利落地转身,在满场骤然爆发的哗然与惊愕的死寂中,步伐平稳地走下了擂台。
艾莉诺独自僵立在台上。
脸上火辣辣的,是羞耻,是不甘,是熊熊燃烧的斗志。
从那一天起,她追了上去。
一次又一次。在训练场,在私下约战。
“下次我一定会赢你!”
“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她每次都会这样宣告,掷地有声。
两人之间就像是一对宿敌,艾莉诺也如此认为,她将他视作自己必定要战胜、必定要挑战的对象,视作自己的宿敌,希望与他一起携手进步,攀登新的高峰。
可实际上,两人之间的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变得越来越大。
艾莉诺一次又一次地输掉,每一次都总结了上一次的经验,强化了自己,想要在下一次发挥得更好。
可每一次,她只会输得更加凄惨。
直到最后,她听闻他竟然选择加入魔导专业,而没有选择魔武双修。
那一刻,艾莉诺心中积怨已久的情绪终于再次爆发。
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们之间携手共进的愿景呢?
我们作为宿敌之间相互成长、相互战胜的契约呢?
我的期待呢?
我希望能一次次地战胜你,你在变强,我也在变强,就算我一次次输给你,但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实力在提升,终有一天我会战胜你的,这样的愿景,全部都没有了啊!
难道说,从此以后他在原地踏步不前,去研究他魔导理论,而艾莉诺在另一旁自顾自地变强?难道战胜一个不再研究自身实力、反而沉迷于魔导理论的人,这样的结果会让她满意吗?
开什么玩笑!!!!
艾莉诺在有生之年第一次如此愤怒地找上了他,在他的魔武双修实战体验公开课上,她向他发出了挑战。
这一次,艾莉诺已经打算动用自己一直以来保留的实力,家传的剑法。
虽然她没有用上父亲送给她的武器,但动用了家传剑法之后,艾莉诺的实力已经与昔日不可同日而语。
她要在此刻证明,对方选择魔导理论的那一刻,就是错误的。
既然你选择了这个,就证明你永远要被我甩在身后。你我之间宿敌的身份一刀两断,携手变强、相互战胜的愿景,已经随着你的选择烟消云散了。
而那个男人只是看着她,随口说了一句:“看来你已经迫不及待再输一次了。”
事实确实如此。
艾莉诺再一次输给了他,甚至输得更加惨烈,以一种她之前从未体验过的方式输掉的。
这一次,她用出了家传绝学的剑法,在她最擅长的近战领域,作为一名魔剑士去对战一名魔法师,她还是输掉了。输得无比凄惨,也无比可笑。
难道说,像她这样在中级部魔武双修专业潜心学习了那么久的人,竟然打不过一个准备去学魔导理论专业的人吗?
难道她这辈子都战胜不了他吗?
艾莉诺不知道这一切问题的答案。
她只能去挥剑,练习,练习,再练习,下一次再去向他发出挑战。
可她心里是无比恐惧的,恐惧于自己会一次又一次地输给他,恐惧于就算自己再怎么变强,也无法战胜他。
但她更害怕的是另一种可能,如果战胜了一个停滞不前的人,对她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她不想失去。
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么长时间的较量中,虽然她一直嘴硬,虽然她很害怕输掉,但她的实力也在与他的战斗中得到了显着的提升,比以往任何时候的提升都要明显。
她不想失去这样一个宿敌,她也不能失去这样一个宿敌。
在我打败你之前,可千万不要停止变强啊。
艾莉诺在经过父亲的开导之后,在心中留下了这样一个念想。
所以,在星陨遗迹,幽暗深邃的甬道,有去无回的迷宫,她走到他身前。
带着先前的愿想,自己的坚持,自己的想法,和自己决定要在遗迹中使出全部实力与他战斗的决心,艾莉诺来到了他身前。
即将面对的可能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迷宫之旅,她自然不可能在这里与他进行战斗。
可是,当她看到他完好无损地从迷宫第一层来到现在这个大厅之中,看到他比起周围所有人都更显轻松与完整的身形时,艾莉诺还是在心中不由得感到一丝欣喜。
是啊,我一直无法战胜的男人,我一直视为目标的男人,被我视为宿敌的男人,就是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强大。这才不愧是他啊。
别人都挂了彩,受了伤,只有他依旧完好如新。
这才有让我挑战的动力。
于是她来到他身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开口说道:
“在我战胜你之前,可别死在里面了,莱恩·维尔特。”
对了……
是莱恩。
是莱恩·维尔特。在圣罗兰魔法学院初级部,用一手绚烂的魔法,第一次让她尝到彻底败北的滋味,将她从同龄人无敌的错觉中惊醒的少年。
让她耿耿于怀,成为她剑道之路上必须跨越的高峰,发誓定要超越的目标。
在危机四伏的遗迹深处,让她下意识喊出“不要死”的人。
她一直渴望着的能够真正在公平较量中战而胜之,以此印证自己手中之剑终极意义的人。
那……此刻站在这里,白发苍苍、心若空谷的她,又是谁?
帝国的剑圣?
受万民敬仰的公爵?
战功彪炳的女战神?
赤焰的艾莉诺?
不……不对。
这所有的荣耀,这漫长的沙场征伐,这独坐巅峰的寂寥岁月,那些深夜里萦绕不散的空虚与失落……
难道,都只是镜花水月?
是因为在这漫长到近乎真实的一生里,从未有过“莱恩·维尔特”此人的存在吗?
所以,她的剑道才会在触及某个高度后,数十年再无寸进,仿佛撞上了透明的天穹。
所以,她才会在每一次毋庸置疑的胜利之后,感到莫名的心悸与虚空。
所以,她的剑,失去了那个必须斩断的执念,失去了磨砺锋芒的砥石,变成了一把举世无双、却再无对手可供出鞘的装饰之刃。
数十年的幻境人生,那些无比清晰的细节,初握木剑柄的粗糙触感,练剑时汗水滴落尘埃的咸涩,胜利时刻震耳欲聋的欢呼,战场上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气,衰老时骨骼发出的轻微声响与挥之不去的沉重,心底那始终冰冷无法填补的空洞,此刻,如同被戳破的绚烂泡影,又如潮水般急速退却,露出底下冰冷、坚硬、却无比真实的礁石。
一切色彩迅速褪去,一切声音迅速远离,一切感受迅速抽离,轻飘飘的,失了真,恍如一场漫长到让人信以为真、却在某个瞬间被一语道破的、精心编织的梦境。
而现在,梦,该醒了。
“莱恩……维尔特……”
她低声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镌刻在灵魂最深处几乎要与遗忘同朽的名字。
每个音节都干涩无比,仿佛锈蚀的齿轮艰难转动,却又在吐出的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仿佛拥有能够斩断一切迷惘的力量。
是他。
是那个男人。
是曾将她骄傲击碎,让她第一次仰望背影的人。
是让她一次次挑战,一次次败北,却在无数次交锋中,让她的剑愈发凝练,心意愈发纯粹,目标愈发清晰的人。
是她穷尽一生,也定要堂堂正正击败的对手。
“莱恩·维尔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某种禁锢了她数十年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枷锁应声而碎!
萦绕在剑心之上、让她始终无法圆满的滞涩感瞬间冰消瓦解,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通达之感,如同破开云层的朝阳,瞬间照亮了她整个灵魂。
她感到某种锋利无匹、纯粹至极、一往无前的意,正从灵魂最深处轰然苏醒,蔓延至四肢百骸,与她心中的剑,与她这个人,重新完美地融为一体。
周围的景象,熟悉的院落、担忧的孙女、困惑的男孩、乡间小路、田野、远山、天空开始剧烈地波动、模糊、摇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巨石击散。
老迈的躯体如同褪色的画卷,皱纹飞速平复,银白的发丝从发根开始,重新流淌出璀璨耀眼的红色,佝偻的脊背挺直如枪,浑浊的眼眸再度变得锐利、清澈,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宝石。
时光在她身上倒流,却又不仅仅是回到进入幻境之前的模样。
重新年轻的蓝眼睛里,沉淀了数十年孤寂求索的光阴,却没有沧桑,被岁月与幻境双重洗练后,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剔透、更加坚定不移的意志。
她抬起手,凝视着自己恢复年轻、骨节分明、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手指,缓缓地、坚定地握紧,仿佛握住了一柄无形之剑的剑柄。
手中无剑,但一股无形无质、却锐利得仿佛能切开空间的剑意,已悄然萦绕于她周身。
那不是不是魔力的波动,而是她纯粹剑心,历经漫长一生的洗练,于迷惘中坚守,于孤寂中求索,最终挣脱一切桎梏、寻回本真与目标后,自然凝聚、迸发而出的,锋芒。
………………
感谢艾尔斯哈弗的礼物之王!!!
感谢哪里来的麻瓜的大保健!!!
感谢喜欢蒯草的马丽华,筑起了对快乐的心房的秀儿!
感谢星梦17的灵感胶囊!
感谢喜欢猎豹属的耀杰的角色召唤!
作者菌给佬们磕头了,咚咚咚。
刚想说之前的打赏加更还有四五章就要还完了,结果还有高手,看来大家真的很想榨我的存稿(笑)。
以上是遗迹中艾莉诺的幻境小番外,后续还会有类似补充角色剧情的番外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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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之前的卷末总结更新了一层人物楼,大概是总结了一下之前出现的主要人物的人设图,大家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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