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兽人为何会突然那般变阵？”
艾莉诺整理好心情，侧过头看向莱恩。
两人此时正踏着夜色朝城池方向赶去，按照脚程估算在今日黎明之前应当能够抵达。
虽是寒冬深夜，朔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但莱恩周身却激活了一道精巧的恒温法阵，微弱的暖意如同无形屏障般笼罩着两人，让艾莉诺恍惚间生出一种正坐在壁炉旁的错觉。
哪怕迎面是凛冽的风雪，她也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莱恩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目光落在前方被积雪覆盖的路面，似乎在梳理方才营帐中那些零碎的线索。
“如果说偏理想化一些来解释的话，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谈判技巧。”
“从结果来看，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促成与威利尔的再次合作。但如果只是为了重新搭上这条线，兽人的姿态似乎摆得太低了一些。”
“按理来说，他们并不清楚威利尔手里还有什么底牌。从目前的形势判断，兽人是占优的一方，他们刚刚吃掉了一支精锐部队，重创了凯文，士气正盛。可最后呈现出来的局面却像是兽人在求着人类恢复合作。”
“明明当初率先撕毁合作协议，发难突袭的也是他们。”
莱恩说到这里，微微皱起了眉头：“这种反差太大了。如果只是为了在谈判桌上多争取一些筹码，他们完全可以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提出更高的要价，而不是反过来主动赔偿、低头求和。除非……”
“除非他们有某种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一种比打赢这场战争更紧迫、更重要的理由。”
艾莉诺接过了话茬，轻声说道。
先前莱恩与艾莉诺潜入兽人军营侦查时，已经将那边的虚实摸了个七七八八。
那宛如傀儡般的身形庞大得不似寻常兽人的怪物必定也是兽人实力的一部分，如果兽人真的能将那样的东西投入战场，他们的综合战力绝对远超人类的预期。
只不过这一点，艾莉诺并未上报给威利尔，从威利尔的角度来看，人类一方对此应该一无所知。
可越是如此，就越显得兽人如今的举动不合常理。
那种巨大的战争机器一旦投放战场，几乎等同于一支百人精锐部队的战力。
倘若兽人能操控一头、两头甚至三头这样的巨兽，几乎相当于凭空多出了一支近千人的优秀骑兵。
按理说，兽人如今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他们可以选择进攻的时机，潜伏在暗处而人类暴露在明处，有生力量损耗远小于人类，单兵作战能力也明显优于人类。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完全没有必要主动求和。
可他们偏偏就这么做了，而且是那样急切地、卑微地求和，仿佛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首先可以排除最常规的可能性，粮草短缺。
兽人出征之前必然做过充分的物资筹备，不可能临到战时突然出现这种基础性的补给事故。
那么，是因为那两百多名兽人的阵亡引发了内部矛盾？
莱恩回想起之前在兽人营地观察到的情况，兽人部队并非来自同一个部落或同一个国家，而是由多个部落联合组成的联军。
如果是利益分配不均，或是各部族伤亡比例相差过大导致了内讧，似乎确实有一定的可能。
但仔细想来，又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如果兽人真的因为损失而感到愤怒，他们更应该渴望打一场彻彻底底的胜仗，用人类的鲜血来祭奠死去的族人，而不是反过来割让自己的利益、低声下气地求和。
这不合理。
莱恩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在兽人看来，与人类之间的这场战争，或许从来都不是他们真正的首要威胁。
或者说，与人类达成合作的重要性，远在撕毁合作之上。
不，不对。
莱恩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种思维误区。
兽人追求的从来就不是与人类彻底决裂，而是继续维持如往年剧本般心照不宣的合作，所谓的合作指的并不是两方互不侵犯，而是有计划地派出士兵相互攻伐，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剧本，有赢有输，各取所需。
可这样的话，不就是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了吗？
他们的祭司到底占卜到了什么，他们的冬之神究竟降下了怎样的神谕，才让兽人在今天突然撕破脸皮，重创人类的部队而后又急匆匆地回头求和？
可恶，想不明白。
即便是莱恩这样掌握了双方大量情报的人也无法参透兽人这番举动的真正用意。
晃了晃头，莱恩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但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做了，他和艾莉诺成功伪造出了一个所谓的第三方势力足以让威利尔投鼠忌器，与兽人之间的合作，必定不会像原本那般顺畅。
说不定，这就能趁机扰乱兽人原本的计划。
在不知道对方目的的时候，与其什么都不做，不如试探性地采取行动，打断对方的进程，这才是莱恩一贯的风格。
在确认了沿途绝无任何人发现两人行踪之后，艾莉诺和莱恩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别馆，各自闪入了属于自己的房间之中。
今晚的这番举措，别说是威利尔了，恐怕连格温和法尔科也未曾察觉分毫。
倒不是说信不过他们，只是无论是格温小姐，还是法尔科老爷子，他们固然可靠可眼下莱恩和艾莉诺在做的事情是针对北境统领的谋划，是在两个种族之间来回斡旋的棋局。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莱恩从窗户翻进自己的房间，将窗棂轻轻合上，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昏昏沉沉，尚未破晓，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倒是可以抓紧歇息片刻了。
先前士兵的铁甲早在回程途中就被处理掉了，此刻莱恩身上穿着的是自己的衣物。
脱下沾了寒气的外衣随手搭在椅背上，莱恩目光不经意地投向床榻的方向。
床上，一道小小的身影被这轻微的动静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在看到莱恩的一瞬间，原本还带着困意的脸上顿时绽开了欣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