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让少女心中平添了许多焦虑与不知所措。
因为她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格温现在冲进人群里跟着那些士兵一起搬运箱子、看守坩埚又能怎样呢?
对于一场席卷整个北境的战争来说,个体的力量终究还是太渺小了。
她能做的,不过是站在这里,看着一箱又一箱的药剂被运往前线,然后祈祷它们真的能派上用场。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旁少女渐渐低落的情绪,莱恩低下头看着垂下去的棕发。
此刻格温这副模样,简直跟自家的小女仆如出一辙。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伸出手覆在格温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唔——”
格温感受到头顶传来的触感,下意识抬起头,便对上了带着几分关切意味的蓝色眼眸。
“老师?”她轻声唤道。
“是在担心什么吗?”莱恩问。
格温沉默了片刻,将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雪原。
往年爷爷也总能平安归来,可今年法尔科那忙碌的态度和眉眼间掩不住的焦虑显然不是往年能比的。
即便是她这样一个从未真正接触过战争的后勤人员,也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年的局势远比往年凶险。
“老师……我们真的能守住吗?”
莱恩闻言,微微一怔。
他同格温一样,将目光投向了远处被积雪覆盖的荒原。
看看你干的好事啊,罗森·威利尔。
莱恩在心中无声地说道。
就连一个十五岁从未上过战场的后勤女孩,都已经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
你已经把局面搞成了这个样子,让所有人都看出了人类这边的虚弱。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想拉着整个北境给你陪葬不成?
莱恩其实是知道威利尔想做什么的。
作为北境的土皇帝,他在这片偏安一隅的土地上天高皇帝远,手握大权,享受着几乎不受约束的荣华富贵。
威利尔的人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财富、地位、权力什么都不缺。
若说还有什么追求,就只能是把“土皇帝”前面的“土”字去掉罢了。
可问题是,威利尔的野心,本不该在这个时间节点暴露出来。
按照原本的轨迹,威利尔的叛乱应当是北境这条线的终局事件。
以时间来推算,如今原本的游戏主角艾莉西亚甚至还未正式入学,距离北境线至少还有五六年光景。
而要到威利尔积蓄足够的力量、真正举起反旗,更是需要七八年的时间。
到那时,选择了皇女线的艾莉西亚才会携教会与皇室的势力一同北上,像拔除一条蛀虫般将威利尔从北境的地图上抹去,顺势削弱二皇子的羽翼,最终将北境变为塞西莉亚的后花园,为她日后登上权力的顶峰铺平道路。
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可现在,莱恩看着眼前这片风雪欲来的北境大地,看着身边这个年仅十五岁眼中满是迷茫与不安的女孩,心中却升起难以言说的预感。
他似乎隐隐有一种预感。
先前经历的种种,精灵遗迹的深处、王都的风云变幻、学院中的明争暗斗,那些虽然也有背离原本游戏剧情走向的地方,但若真要拿来与接下来即将面对的东西相比,恐怕都会显得像是小打小闹。
如果将每一条剧情线都看作一根丝线,将整个世界看作一张由无数剧情交织而成的网,那么接下来在北境即将发生的事情,恐怕会将这张网搅得七零八落,再也织不回原来的模样。
…………
——黑水河南岸阻击战,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二百九十余人,击毙兽人约四十余头。
——黑水河中段针叶林地遭遇战,我军阵亡八十九人,伤一百七十余人。击毙兽人约二十头。
——霜脊城外围第一防线接敌,我军阵亡二百一十一人,伤三百六十余人,击毙兽人约五十头。
——霜脊城外围第二防线接敌,我军阵亡一百七十六人,伤二百四十余人。击毙兽人约四十头。
每一份战报的格式都大同小异,地名在变,数字在变,但惨烈的交换比却始终如一。
兽人每倒下一个人类的刀剑之下,人类这边就要付出四五条性命的代价。
战报在指挥官们的案头堆积如山,墨水未干的羊皮纸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传令兵的靴声在走廊里来回响个不停,每一次推门而入带来的都不是好消息。
霜脊城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街道上挤满了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断了胳膊的,脚踝以不正常的角度歪扭着的,呻吟声和喊叫声此起彼伏。
一队换防下来的士兵与一队补充上去的新兵在街口擦肩而过,下来的人盔甲上沾满泥泞与暗褐色的污迹,眼神空洞,步伐沉重,上去的那些人则面色紧绷,口中忍不住祈祷自己能平安归来。
“主教呢!主教在哪儿?!这边有人撑不住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从人群中挤出来,拽住身穿白袍的圣光教会成员。
“主教呢?主教在哪儿?!这边有人快撑不住了!”
被他拽住的这名教会成员,自然知道对方口中的主教指的是什么。
在附近的城池中,唯有神圣教会的主教级神职人员,才有能力施展由水、光、自然三种元素融合而成的神圣术,那几乎是战场上最好用、也最有效的治疗手段。
像断手断脚、胸口塌陷这类致命重伤,寻常的止血绷带和药膏根本无力回天,非得主教级别的人亲自施展神圣术不可。
教会成员看了一眼士兵身后担架上那个胸口已然塌陷下去的年轻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还在滴血的绷带,最后抬起头,望了一眼不远处那道正跪在伤员身前、掌中泛着乳白色光芒的身影,主教正在全力施展圣光术,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珠。
他最终只挤出了一句话:“……等着。主教大人正在救治其他人。”
“等?等多久?!他已经快不行了——”
“我说等着!”教会成员的嗓音突然拔高了,“这里还有十几个人等着救治!主教大人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他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