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查账的第三天,李云天就下了修墙令。
不是修一段,是把陇西四个薄弱口子先补起来。
北门、东坡、河口、旧驿道。
郭玉郎拿着图纸站在堂下,第一句话就问:
大人,先修哪一段?
李云天没犹豫,手指直接按在北门外线。
北门先干。
鲜卑骑兵最爱从北线试刀,先把这口子堵死。
赵云策在旁边接了一句:北门这段地基最虚,下面是旧黄土,夯不实。
那就先挖。李云天说,挖到硬土层,再下碎石垫层。
王德发听得头皮发麻:大人,这样工期得拉长。
拉长也要做。
李云天看着几人,声音压得很稳:这墙不是拿来好看的,是拿来挡冲车、挡火、挡命的。偷一步,死的是守城的人。
堂里安静了两息。
郭玉郎把笔一提:我记下了。
还有。李云天继续道,从今天起,工地账和巡防账每日对签。
工头签一道,巡哨签一道,账房再核一道。
哪天对不上,先停那段工。
赵云策点头:我再加一条,夜哨改双哨交叉。
可以。李云天看向他,再加暗桩。人不需要多,但要会认脸。
明白。
会后,四人直接去了北门工地。
风很硬,卷着灰往脸上打。
工地上二百多号人已经排开,锄头、木夯、石筐摆成一线。
赵铁柱跑过来,满脸是灰:大人,按旧法今天能先起三十步。
旧法不用了。李云天把图纸递过去,先挖地基,深一尺半。
赵铁柱愣了:那今天起不了墙。
我知道。
李云天看着他:今天不起墙,明天才不会塌墙。
赵铁柱咬咬牙:行,听大人的。
一声令下,工地全线改工序。
先挖,再铺碎石,再浇第一层浆。
中午时,郭玉郎把账簿抱到工地边,一项一项对。
土方多少、石料多少、灰浆多少、工时多少。
王德发在旁边掰着手指算,算到后面直冒汗。
大人,按这个工法,第一段成本要比原计划高两成。
李云天头都没抬:记上。
但往后每一段都得按这个标准走。
今天多花的,是以后少死的人命。
下午,第一批石灰进场。
车队刚到,赵云策的人就先验货。
一袋一袋拆,湿度、颗粒、掺沙比例都看。
看热闹的工匠都傻了:
以前哪有这么验货的。
这不是修墙,这像打仗。
李云天听见了,只回一句:
修城,就是打仗。
傍晚前,北门样段地基终于挖完。
赵铁柱蹲在坑边,手伸进去捏了捏底土,抬头冲李云天喊:
大人,硬层到了,能下垫石!
李云天点头:
夜里,火把一排排亮起来。
工人分三班轮转,谁困了就换,谁受伤了就去医棚,没人许硬扛。
郭玉郎看着工地灯火,低声说:
大人,这么干,乡绅那边肯定会急。
急才好。李云天说,他们不急,说明我们没戳到他们痛处。
您是说……他们会动工地?
李云天看着北门外的黑暗,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才道:
而且不会等太久。
赵云策正好从外线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巡哨簿。
大人,北段外坡发现两处新脚印。
人数?
三到五个。
脚印浅,停留短,像踩点,不像动手。
李云天接过簿子看了一眼:今晚先不抓。
赵云策挑眉:放着?
李云天把簿子合上:让他们再看两晚,看够了才会动。动了,我们才好收网。
郭玉郎懂了:
先让线头露出来。
李云天回头看向工地:明天开始,北段明面工人减三成,暗哨加一层。
给他们一个错觉:我们赶工太急,夜里最空。
赵云策笑了笑:明白,钓鱼。
三更刚过,第一段垫石铺完。
赵铁柱抹着汗跑来报:
大人,按这个进度,三天内能把样段立起来。
李云天点头:立起来不算赢。
扛得住冲车,才算赢。
赵铁柱重重点头:我盯死。
临近四更,城西哨兵送来口信:
北段外坡又有人影,停了不到半炷香就退。
赵云策低声道:他们开始踩第二遍了。
李云天把披风拢紧,淡淡道:
让他们踩。
第三遍,就是他们动手的夜里。
郭玉郎把这句写进边角:
“敌未动,先给路;敌要动,再收口。”
天快亮时,李云天才离开工地。
走到县衙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北门方向。
那边火把还没灭,锤声还在响。
他知道,真正的难处不是把墙砌起来。
是砌墙的时候,扛住人心里的慌、外面的刀、暗处的手。
进门前,赵云策追上来:
大人,夜里那几个人,衣角上有灰白粉末。
像石灰。
李云天脚步一顿:
不是看热闹的。
是懂工地的人。
他把手里的巡哨簿递回去,声音很轻:
通知四段工地,今晚起,浆池周边全换熟脸。生脸一律拦。
另外,北段外坡那条暗沟,给我埋两道绊索。
赵云策抱拳:
李云天进了后堂,刚坐下,王德发就把一封无名短帖送了进来。
纸很粗,字却很整齐。
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三更动土,北段先毁。”
李云天看完,把纸递给赵云策:
来了。
赵云策眼神一沉:今晚就收?
李云天起身,走到地图前,把北段那一块轻轻按住。
这回别只抓小鱼。
我要顺着这根线,摸到后面那只手。
同一夜,州郡派来催修城物料册的小吏还在县衙后院等着。李云天让郭玉郎把册子给了他,小吏翻了两页,只嘟囔了一句朝廷的墙,修归修,账要清楚,拿了册子走了。
钱若水在京城的案头,也摆着一份陇西急修城墙的文书。他扫了一眼,只批了四个字:让他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