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进陇西的时候，李云天正在城东军需库盘点物资。
王德发举着灯笼跟在后头照数，一手还托着算盘。库里新补的箭矢码到第七垛，他刚念出七千二百支，外头的锣就响了。
传令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钦差到了城门口，排场很大，红绸盖了十几箱，百姓夹道围观。
钦、钦差？王德发的算盘珠子哗地滑了半排，他赶紧用手掌捂住，大人，我这数才点到一半，
点完再说。
王德发把灯笼往垛子上一挂，喊住两个搬箭的小工，你俩别走，接着数。数错了我拿你俩填。
喊完他自己往门口挪了两步，又站住。钦差他这辈子见过一回，十二年前来查赈灾粮的，那一回衙门里被拖走了三个人。他咽了一口，回身继续数箭。
李云天把手中的账册合上，交给旁边的郭玉郎，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往城门方向走。
郭玉郎跟在他后面，低声说了一句：朝廷这次的手笔不小。
手笔越大，后面的账越难算。李云天头也没回。
城门口，宣旨太监站在仪仗队前面，一手捧着圣旨，一手按着腰间。他身后那十几口红绸箱子一字排开，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百姓们伸着脖子往箱子上瞄，有人小声猜里面装的是金子还是银子。李云天扫了一眼那些箱子。不是军饷，是赏赐。朝廷在拿钱买他的忠心。
他跪下来接旨。
圣旨的内容不长，但每一条分量都不轻：封威西侯，赐金印紫绶，世袭罔替。金印是实心的，托在手里往下坠，坠得手腕要往上抬一抬才端得住。他掂了一下，心里报了个数：一斤二两上下。
宣旨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后炸开。有人跪下去磕头，有人喊威西侯，喊得跑了调。夹道那些几个月前还在背后叫他废物县令的乡绅，这会儿把腰弯得比谁都低。
太监笑着把他扶起来，连说了三声，中间夹了一句：陛下可是顶着不少压力才定的这个封号。
李云天听懂了这话的意思。朝廷里有人反对封他，但皇帝压下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那枚金印他随手搁在书桌角，跟账房先生的算盘并排放着。金印紫绶，世袭罔替，放在一个算盘边上，怎么看怎么不搭。郭玉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备茶。
接过圣旨之后，他把太监请进衙门喝茶，让郭玉郎去准备回礼。茶喝到第三盏的时候，太监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侯爷，咱家多嘴说一句。户部那边有人递了折子，说陇西军费开支过大，请旨核减。折子被陛下压了，但压不了太久。
李云天端茶的手没有停顿，把茶喝完，点了点头。
送走太监之后，他回到书房，把那卷圣旨放在桌上，没有多看一眼。郭玉郎跟在后面把门关上，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这个侯爵。
李云天说，为什么不接？朝廷拿爵位换我不动，我拿爵位换时间。世袭罔替，听着风光，其实就是朝廷开的一张远期支票。兑不兑得了，看我这几年有没有命花。
那户部那边的折子。
压一次，压不了两次。李云天走到墙边，把那张陇西到西凉的边境地形图扯开。图上已经被他用墨笔画了十几道标记，水源地、隘口、适合扎营的平地，以及几处他怀疑西凉会优先动手的位置。他没有再看那卷圣旨一眼。
庆功宴不办了。李云天转过身来，帖子发出去的，就说陇西刚打完仗，衙门事情多，等安定了再补。
郭玉郎愣了一下：大人，其他将领那边。
将领那边我亲自去说。李云天已经把外袍脱了，换上一件旧的粗布短衣，走，先去趟东北面的哨所。册封完了，该干活了。
他走出门的时候，门外还聚着一群等着道贺的乡绅，看见他换了一身粗布短衣出来，全都愣住了。
最前头那个是城南的张员外，两手托着一卷礼单，红纸包了三层。他往前迎了半步：侯爷，一点薄礼，给侯府置几件像样的家什，
张员外，你家那两条排水沟，挖得比县衙的好。李云天在他面前停了一步，礼单收回去。这份钱你拿去把城西那三条明沟也挖了，沟底铺半尺碎石，出水口抬高半尺，照你自己那两条的规格来。挖完我给你立块碑。
张员外捧着礼单，嘴张了张：立、立碑？
立碑。刻你的名字。李云天已经往前走了，这笔钱送进我府里，三年之后没人记得。铺在沟底下，一下雨全城人都得念你一句。
他从那群人中间穿过去，没有再停，只留下一句：各位的心意我领了。陇西的墙还没修完，等墙修好了再喝茶。
那些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往北门方向去了。张员外把礼单捏了一会儿，慢慢卷起来揣进袖子，回头问身边的人：城西那三条沟，在哪儿？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位侯爷跟以前那些不一样。旁边没人接话，也没人反驳。
李云天骑马出了北门，赵云策和两个亲兵跟在后面。水泥路一直通到十里外的哨塔，马蹄踩上去声音很脆。他骑在马上没有说话，赵云策也没有问去哪里。跟了这么久，他知道李云天心里有事的时候不会先说，到了地方才会开口。
哨塔上的兵看到是李云天来了，赶紧从塔上下来行礼。李云天摆了摆手，自己爬上哨塔，站在最高处往北面看了很久。从这里能看到边境线那片开阔地，再往北就是西凉的地界。开阔地尽头有一道河，河对岸的草场比陇西这边的密，马群的黑点散在草场上。他数了数，那群马至少有三百匹，赶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是放牧的散养。
他又看了一阵。
三百匹马排成四列纵队，最外一列有人骑着并行押着。放牧的马群会散成一片啃草，只有转场和调兵才赶成纵队。再看方向：不是往草肥的上游去，是顺着河往下游走。下游是西凉的军马场。
秋天正该把马喂肥，反倒往军马场赶，那就是要点数、要配鞍、要挑上得战场的。
他下塔的时候招手叫来塔上的兵：往后每天记三样：河对岸过多少马、什么队形、往哪个方向。记在木牌上，三天送一次。
记这个……有什么用？那兵问出口自己就慌了。
有用。李云天说，他们喂马的日子，往后推四十天，就是他们动兵的日子。
赵云策在塔下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李云天才下来。
赵将军，你说西凉什么时候会动？
赵云策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鲜卑刚败，西凉要摸清我们的底细，至少还要两个月。
两个月。李云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翻身上马，够了。
他没有解释什么够了，但赵云策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火药、火铳、蒸汽机，各条线的进度刚好卡在快成了但还没成的阶段。两个月，刚好够这些东西从工坊里拿出来变成能用的东西。但如果哪条线拖了，两个月就不够了。
回城的路上，经过一片正在翻修的农田。几个老农蹲在地头歇脚，看见李云天骑马经过，站起来喊了一声。李云天勒住马问了一句地的墒情怎么样，老农说比去年强，新犁好使。他点了点头，继续走了。
当天夜里，郭玉郎坐在书房里统计今天的开支。赏赐仪式的费用、回礼的费用、修补了几处破损的仪仗旗杆。他一边写一边摇头：庆功宴虽然没办，但人情往来的钱还是花出去了。他把账册合上，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小字：威西侯元年，九月。
隔壁院子里，李云天的灯还亮着。他在画一张新图纸，不是武器，不是机器，是一张陇西未来三个月的后勤调配表。西凉不会给他太多时间，他要把每一天都铺满。纸上分了三栏：第一栏是料，石灰、铁料、煤，各写到哪一天够哪一天的用量；第二栏是人，工匠回营的时间、新兵操练的批次；第三栏是线，火药线的进度画到第七天，火铳线的进度画到第十一天，蒸汽机线画到第五十六天，正好卡在两个月的尾巴上。他在第三栏最后画了个圈，又补了一行小字：差一天都不行。
他吹了灯，把两个月的账，留到天亮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