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皇帝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杯酒，没喝。
是因为他知道这杯酒是谁端来的。小安子端来的酒没有问题，但去年，韩端的酒出了问题。韩端喝了一壶酒，人就没醒过来。送酒的是钱若水的家仆。
皇帝从此不再喝别人端来的酒。只喝小安子端来的，而且只喝小安子亲眼从酒坛里倒出来的。
今天这杯酒，小安子倒的，皇帝还是没喝。
他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推到一边。
小安子。
陛下。
韩世忠见完了。
小安子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着手，站得比刚才直了一些。
见完了。小安子点头，西角门的马，天亮之前出的城。奴婢亲眼看着他上的马。
路上安排了几个人？
三个。前后各一个，中间隔三十步。都是生面孔，没走过宫里的差事。
马呢？
换了三匹。出城十里换一匹，过汜水关之前再换一匹。蹄铁是反着钉的，查不出方向。
干粮呢？
备了半个月的。还有一包盐，一包伤药。韩世忠说，万一路上被截，盐和药比银子管用。
皇帝没有再问。他知道韩世忠这样的人，路上每一步都想好了。
皇帝点了下头，没再问。韩世忠这条线，他压了半个月才敢接。从陇西到京城，韩世忠走了大半个月，一路换了三身衣服，过了六道关卡。每一道关卡都在钱若水的眼线底下，他硬是一步一步挪过来了。这样的人送出去的东西，不用再查第二遍。
他把韩世忠带来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是对账：
第一，钱若水亏空国库六万两。军费走赈灾拨款的名目，实际赈灾只拨了两万两，剩下四万两养了钱若水自己的禁军。
第二，钱若水走私铁矿石、硫磺、硝石，往北卖。和陈威在陇西干的是同一件事。陈威在陇西放货，钱若水在京城接货。两个人走一条路子，从一个地方进货。
第三，钱若水害死了韩端。送酒的家仆有姓名，酒壶有产地，哨塔上的同僚有口供。
三条罪证，人证有名，物证有数，时间有据。每一件都够钱若水掉一层皮。三件叠在一起，就是抄家的数。
皇帝不需要犹豫。犹豫是因为没有筹码，现在筹码有了。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因为动手的时机不对。
今天动手，钱若水明天就知道。丞相府的眼线铺了六成街道，御书房到丞相府之间的通道全在盯梢下。他今天发出任何一道旨意，明天钱若水就能截住。
皇帝需要等一个时机，等钱若水自己犯错。
他问小安子：钱若水什么时候会犯错？
小安子想了想：陛下，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皇帝看着他，小安子，你在朕身边待了十几年。见过多少丞相犯错的？
小安子想了想：奴婢见过三个丞相。第一个被罢免，是因为贪墨。第二个被斩首，是因为通敌。第三个……
第三个是钱若水。皇帝说。
钱若水还没犯错。小安子说。
还没犯错，但他快了。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小安子，你知道钱若水最大的短处是什么？
小安子摇头。
他太急了。皇帝说，换兵部、揽户部审批权、掐商路、控奏折、拿国库钥匙，五件事在一个月里全做完。一个月做完五件事的人，不会不出错。
出错？
出错。皇帝说，他刚把国库钥匙攥在手里，下一步就要查国库。查国库就会发现只有十二万两，而不是账面上的十八万两。亏空是他自己吃的。他发现亏空的时候有两种走法。要么认下亏空是他吃的，要么把亏空推给别人。他不会认。他会推给陈平。
陈平？
陈平抄了一份亏空的账目。皇帝说，钱若水要收拾陈平，陈平就会把亏空的事告诉更多的人。不止告诉朕，还会告诉朝里朝外的人。知道的人越多，钱若水越难收场。
那陛下要做什么？
皇帝说，等钱若水动陈平。陈平一倒，亏空的事就会传出去。传出去的时候，朕手里有韩世忠带来的三条罪证。罪证加上亏空，就是摊牌的筹码。
他转身走回案前。
但筹码还不够。皇帝说，三条罪证加一个亏空，能让钱若水丢官，不能让他丢命。丢官的钱若水比当丞相的钱若水更危险，因为他会反扑。
所以还需要一个筹码。皇帝说，李云天的兵。
李云天的兵？小安子想了想，陛下，李云天说愿率兵北上护卫京城。这等于说，钱若水丢官的时候，陇西的兵已经到了京城门口。钱若水想反扑，反扑不了。
没错。皇帝说，三条罪证打他的名声，亏空打他的财路，陇西兵压他的军权。三样一起上，他反扑不了。
他提笔，写了一道密旨。
是密旨。
密旨内容：韩世忠携三条罪证回陇西，交给李云天。罪证的底稿朕留一份。李云天拿到罪证后按兵不动，等钱若水犯错，犯错的时候北上。京城的信，朕会让人走盐商的旧路送去。盐价降了四个字，就是朕的信物。
写得很慢。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每一个字都是把脑袋别在腰上写出来的。他写到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在纸纤维里洇开一小团，像两颗不敢落地的心。
小安子。他问，你说，李云天这个人，可信吗？
小安子垂着眼：奴婢没见过李云天。但奴婢听韩世忠说过一句，说他治下三百里，无闲人。
无闲人。皇帝重复了一遍，把密旨折起来，用蜡封住，递给小安子。
藏好。他说，和韩世忠一起走。不走正门，走西角门，天亮之前。
小安子接过密旨。
陛下。他轻声道，您，您不是要禅让？
皇帝看了他一眼：禅让是最后一步，不是第一步。第一步是除奸佞，李云天奏折里写的。第二步是还政，把权力从钱若水手里拿回来，还给朝廷。第三步才是禅让。如果朝廷还需要皇帝，朕就不禅让。如果朝廷不需要皇帝，朕禅让。
小安子点头。
皇帝站起来，走向龙床。
朕累了。
小安子扶他上床。
皇帝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说了一句更具体的话：
韩世忠天亮之前走。密旨天亮之前出。钱若水这两天查国库，会发现亏空。亏空一露，他就要动陈平。陈平一倒，亏空传出去。那时候李云天的兵已经在路上。
八天。皇帝说，八天之后，钱若水会犯错。犯错的时候，朕有筹码。
他睡着了。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八天之后要做什么了。
窗外，宫墙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灭了。西角门的方向，有人牵着一匹马，贴着墙根往外走。
小安子站在门边，看着那盏灭掉的灯，袖子里攥着那份密旨，攥出了一圈汗。灯灭了，路还没灭。密旨出城的那一刻，大周的棋盘上，多了一枚钱若水看不见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