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信鸽没有追回来。
夜色里，灰影翻过营墙，往南扎进黑沉沉的旷野。李云天勒马在营墙下站了一阵，把缰绳扔给亲兵。
送出去就送出去。他说，他送得越急，露得越多。
赵云策在旁边没接话。
第二天天没亮，粮草营的方向腾起一股黑烟。
李云天赶到的时候，地上只剩焦黑的谷壳和烧成灰的麻袋。守营的老兵跪在灰堆里，脸被火光烤得通红，嘴里全是灰：
王爷，属下该死。一支人马从北面插进来，绕过三道哨卡，直扑粮仓。他们没抢粮，就点火，点火就走。
绕过三道哨卡？李云天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乱，方向却一致，从北面来，往东北去。撤得齐整。
知道哨卡位置的人。他站起来，声音很轻，不多。
韩世忠从南面打马赶回来，脸上全是汗，还没开口，赵云策就从东面冲过来了。盔甲上溅着泥，手里攥着一截断箭。
王爷！赵云策把断箭往地上一扔，武器库也让人摸了！弓弦全被割断，箭簇被拔走。他们不要兵器，只要我们用不成！
李云天捡起那截断箭，翻过来看箭杆。陇西军制的箭，自己人打的箭，被人拿来对付自己人。
他说，很好。
赵云策急了：王爷，粮草烧了三分之一，弓弦断了四百条，这仗……
这仗照打。李云天蹲下去，手指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向东北，烧粮不抢粮，毁弓不拿箭。他们是来拖时间的。
拖时间？韩世忠接话。
粮草烧了，重新筹粮，至少耽搁五天。弓弦断了，重做弓弦，又是三天。加起来八天。李云天把断箭在手里转了一圈，八天里我们动不了。八天之后，朝廷的大军能从黑风岭一路推到陇西边界。
那我们……
不是问怎么办。李云天把断箭递给韩世忠，问的是，谁能同时知道粮草营和武器库的位置。
韩世忠接过断箭，没接话。
粮草营的位置，只有中军帐的几个人知道。武器库的位置，知道的人更少。能同时摸到两处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王爷、赵将军、我。韩世忠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三个，停住了。
第四个名字没说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字。
郭玉郎。
赵云策猛地抬头：韩世忠，你什么意思？
韩世忠没退：赵将军，你敢说你自己没嫌疑？
我没嫌疑？赵云策手按上刀柄。
够了。李云天声音不高，两人都停了。
世忠说的是实情，知道两处位置的确实不多。李云天看着韩世忠，可从实情到定罪，中间差一样东西，证据。没有证据之前，谁都不许动。
韩世忠低头：属下只是担心。
担心是对的，内讧是错的。李云天看向帐里所有人，内奸要的就是我们乱。我们一乱，连八天都不用等了。
帐帘一掀，司马清雪从外面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粮草营和武器库的位置。
王爷。她没看别人，直接看着李云天，这张图，三天前从陇西发来的。发信的人，是留守陇西的军需官。
军需官？李云天接过来。
图是给郭大人用的。郭大人留守陇西，要打理后方补给。司马清雪声音很轻，一字一句，也就是说，粮草营和武器库的位置，郭玉郎手里有一份。
司马清雪顿了顿：可这张图，是三天前从陇西发出来的。图上的印，是军需官的，不是玉郎的。谁能碰到军需官的印，谁就能画出第二张一样的图，神不知鬼不觉。
帐内静了。
赵云策把手按在刀柄上，又慢慢松开。韩世忠闭了嘴。
李云天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清雪。他说，你说下一步怎么办。
司马清雪没犹豫：放一个假情报。比粮草位置重要十倍的假情报。
什么情报？
王爷亲自去黑风岭后山。时间、兵力、随行将领，全写明白。司马清雪说，内奸连粮草位置都送，这个一定会送。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盯着看，谁在送信。
李云天把羊皮纸又看了一遍，才开口：好。就按清雪说的办。传令，三日后子时，我亲率一万人马，从黑风岭后山夜袭敌军粮仓。
还有一层。司马清雪说，假情报得有人不小心漏出去。我安排一个嘴快的亲兵，在驿馆喝醉了说漏嘴。朝廷的耳朵多，这种醉话传得最快。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这条军令，分三层传。第一层，只说我要去黑风岭，传给全军各营。第二层，说我带一万人马，只传各营主将。第三层，随行将领名单，只传我和云策、世忠、清雪四个人。
韩世忠听明白了：王爷的意思，是看消息漏到哪一层。第一层漏了，内奸只能拿到王爷去黑风岭。第二层漏了，能拿到兵力。第三层要是漏了……
能拿到名单。李云天看向帐外，朝廷收到的消息有多细，就知道内奸站在哪一层。
韩世忠低声说。
此事绝密。李云天一字一句，泄露者，杀无赦。
众人领命散去。
帐里只剩李云天和司马清雪。
李云天坐回椅子上，盯着案上的地图，半天没说话。
清雪。他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打这一仗吗？
司马清雪没接话。
不是为了大周。大周早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个空壳。李云天说，我来这儿头一天，饿着肚子睡在县衙的破床上，就明白了。这地方不公平。穷人吃不饱饭，富人能买人命。我要改这个。
改得过来吗？司马清雪问。
改不过来也得改。李云天说，我改不过来，还有后来人。
钱若水占了京城，手伸得到各州各县的印，伸不到田埂上老百姓的饭碗。李云天说，我跟他争的，不是谁坐那把椅子。是他那套，富人买人命，穷人挨刀。你见过城西老汉跪在路边放一碗清水吗？那种世道，我一天不改，就一天睡不着。
司马清雪看着他，没说话。
你信吗？李云天问。
司马清雪的声音很稳。
有你这句话，够了。李云天站起来，往帐外走。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跑进来，额头全是汗：王爷，刚才有人影，在帐后面！
李云天一把掀开帐帘，冲出去。
黑影已经没了，钻进营帐之间的阴影里。
他翻身上马。
赵云策带十名骑兵四散追出去。黑影翻过两顶帐篷的间隙，钻进取水道旁的灌木丛，没了影。
没追上。赵云策回来，黑，看不清。
不用追了。李云天把手里那封军令按回案上，能摸到帐后面的，只是跑腿的。我要钓的，是能接到第三层军令的人。
他话音刚落，又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报！王爷，营里管军令名册的文书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还有……亲兵压低声音，第三层口令的名册，少了一页！
帐内的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李云天盯着那页缺了口的名册，声音压得极低：不许惊营。盯死所有暗哨和出营的小路。谁敢擅动，先拿下再说。
与此同时，离营三十里的黑风岭外，一匹快马冲进密林。
骑士翻身下马，把一枚蜡丸递到一名黑甲将领手里。
火把一照，纸上写的正是第三层军令。时间，兵力，随行将领，一个字都不少。
黑甲将领看完，慢慢从马鞍下摸出一支泛着青光的毒箭，箭簇上涂着一层暗色。
三日后子时？
够了。李云天这趟，别想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