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醒来的时候，帐顶的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帐里一股药味。换下来的布条泡在铜盆里，水是暗红色的。他动了动左手，还在疼，但能动了。左肩的箭伤结了痂，痒得厉害。他伸手去挠，被纱布裹住，挠不到。
医者正在换药，看他睁眼，手上的动作慢下来：王爷，您昏睡了五天。箭没伤着骨头，就是失血太多。再歇三天，能下床。
五天。李云天撑着坐起来，伤口扯得他身子一斜，外头怎么样了？
医者说：赵将军他们，每天都在帐外等着。
他又补了一句：王妃也在。五天了，帐外那盏灯就没灭过。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赵云策、韩世忠、司马清雪走进来。
赵云策第一个进门，看见李云天坐着，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松开，站到床边。韩世忠第二个进来，行了个军礼。司马清雪最后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案上，没说话。
别哭丧。李云天摆手，我还没死。
赵云策的声音有点哑：王爷，您昏睡了五天，我们……
我知道。李云天打断他，五天里你们守营、守防线、守军心。我信你们做到了。
他看着三个人，声音压得很低：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有些账，该算了。
清雪，还记得我们的计策吗？
司马清雪点头：假情报。三层军令。
内奸的信，我们拿到了。李云天从枕下拿出一封信，蜡封已经拆开，纸皱巴巴的，像被人匆忙揉过又展平，受伤那夜，从崖顶那窝放冷箭的人身上搜出来的。
赵云策猛地抬头：王爷！那内奸……
你真想知道？李云天看着他，声音很轻。
赵云策点头。韩世忠也点头。司马清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李云天把信展平，放在案上。
这封信上写着，三日后子时，我会亲率一万骑兵，出现在黑风岭后山。随行将领的名单，一个字都不少。
他停了一下：信是写给朝廷宰相的。落款，是个字。
帐里静了。
赵云策脱口就是一句：不可能。郭大人不会……
我也希望不是他。李云天说，可这是他的笔迹。玉郎写字有个毛病，写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飘，飘过横。这封信上的字，飘过横了。
他把信凑到灯下，指尖在那个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这个毛病，我看了三年，改不掉。他说是小时候家里没先生，自己照着账本临的，临歪了，一辈子改不过来。李云天把信放下，这笔字，我认了三年，不会认错。
韩世忠的手按在案沿上：那郭大人现在……
在陇西。李云天声音很轻，从北伐开始，他就没跟来。留守后方，打理补给，也打理所有消息。
帐里又静了。
赵云策的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爷。他开口，声音很低，要是郭大人反抗……
就地处决。李云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赵云策，看着那封信。
赵云策没接话，站了一阵。
属下，去。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云策。李云天忽然叫他。
赵云策停住。
你告诉他，我只想问他一句话。李云天别过脸去，肩上的纱布洇出一小块红，为什么。
赵云策没回头。他走出帐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那一拍里，他差点站不住。
赵云策走后，帐里剩三个人。
韩世忠先开口：王爷，您真信是郭大人？
我不信。李云天摇头，可证据摆在眼前。
司马清雪端着粥站在旁边，这会儿开口了，声音很稳，像是早想好了：王爷，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
李云天看着她：郭玉郎要是真想背叛，会蠢到用自己的笔迹落款？
这句话落地，帐里没人接话。
李云天撑着床沿站起来，伤口扯得他手里的信纸晃了一下：笔迹能仿，落款能刻。可玉郎不是蠢人。他不会留这种痕迹。除非，有人替他留了。
谁会伪造郭大人的笔迹？韩世忠问，飘过横的字，这细节不是随便能仿的。
能仿这个细节的人，得见过玉郎写字。李云天在帐里走了两步，军需官见过，文书官见过，他身边的书吏见过。陇西城里见过玉郎写字的人，少说有二十个。这二十个里头，哪一个被人收买了，或者被人拿住了，都有可能。
韩世忠抱拳：王爷，那属下去查。查纸的来路，查蜡封的手艺，查这种铜管是打哪儿来的。用过这种铜管的人，一个不漏。
查。先别外传。李云天把密信递给他，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借着玉郎的名义做事。
钱若水的人，手伸不到陇西的军需官。李云天说，能支使得动军需官印的，是永宁侯。郭玉郎若是棋子，下棋的，未必是钱若水。
属下明白。
还有。李云天又叫住他，铜管这种东西，军中只有军器坊打得，外头没有。从铁匠铺那头摸，一条线能摸到根。
清雪。李云天看向她，军心不稳，你替我撑着。五天没露头，外头说什么的都有，你比我能压场。
司马清雪点头：清雪定不负所托。
众人散去前，司马清雪先出了帐。营门口聚着一伙兵，交头接耳，看见她过来，声音一下子没了。
王爷的伤，我在帐里守着。她扫了一圈，你们怕的，是主将躺了五天，没人拿主意。主意有。粮道、防线、换防，昨儿就排好了。该站的岗照站，该磨的刀照磨。王爷醒来第一句，准是问你们防线的缝补没补。
一个老兵闷声道：郡主，俺们不是怕。
我知道你们不是怕。司马清雪说，是惦记。惦记就对了，说明人还在。都回去，天亮前把箭匣补满。
众人刚要退出去，帐外一阵马蹄乱响。
一名斥候披着夜露冲进来，单膝跪地：王爷！刚从陇西回来的暗探送信，城北破庙里，发现新鲜火堆，有药渣，还有一把折扇！
赵云策还没走出十步，被这声音拉了回来：什么折扇？
斥候喘着气道：扇骨上刻着四个字，玉郎吾兄。
帐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那四个字，玉郎吾兄，是李云天亲手刻的。三年前，陇西县衙后堂，李云天拿了一把空白折扇，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了这四个字。刀尖先走，再走，笔画歪歪扭扭，他刻了大半夜，掌心磨出一道红印。
刻完了，他把扇子递给郭玉郎：你是我兄弟，这扇子就是凭证。
郭玉郎接过扇子，没说话，把扇子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最后揣进了怀里。
那把扇子，他随身带了三年。
现在它躺在陇西城北的破庙里，旁边有火堆，有药渣。
他没走远。
李云天撑着床沿慢慢坐直，声音压得极低：他没走远。
赵云策抱拳：属下这就去！
李云天看着他，一字一句：活着把人带回来。我要亲口问他，为什么。
赵云策转身就走，帐帘被夜风猛地掀起。
雨点这时候落下来了，砸在帐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赵云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人和马一起扎进雨里。
司马清雪站在帐门口，看着雨里那点火光远了，肩上落了一层湿，才回身进帐。
而陇西城北的雨夜里，那座破庙的门，正在被人从里面慢慢推开。雨顺着破瓦往下淌，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