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深处的滴水声像沙漏计时,每一滴都砸在沈星槎紧绷的神经上。
他捂着左臂的伤口靠在岩壁上,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
周玄最后那句被火焰吞噬的话始终盘旋在耳边——“别信任何人,尤其……”
尤其谁?
“星槎哥,我爸爸……”
卫清一把托住摇摇欲坠的卫韵芝,少女清泉般的嗓音此刻只剩破碎的颤音,像绷到极致的弦。
卫清右肩的星纹护罩已炸成漫天流萤,一道狰狞爪痕自锁骨劈至胸口,白骨森然可见,皮肉翻卷如被烈火犁过。
那是铁甲獠猪一记横扫留下的死亡擦痕!
沈星槎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溶洞岔路口的阴影。
那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星力波动,既不属于凶兽,也不属于他们这些学员。
“舅舅不会有事。”沈星槎的声音比岩壁还冷,“他的流影剑法能在三十息内撕开兽群,现在多半已经绕去汇合点了。”
“汇合点?”卫韵芝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血沫,“星槎,你到现在还信那个地方?”
她挣扎着站直身体,露出一截染血的衣袖,里面隐约能看到半枚断裂的星纹玉牌——
那是学院高层才能持有的身份令牌。
玉牌断口渗着一层紫黑,幽冷瘆人,像凝了一缕不散的污血。
沈星槎眼皮狠狠一跳。那紫黑他认得。
就在刚才,蚀骨蚁爬过的岩石上,一模一样的颜色。
“这是我在伏击点捡到的。”卫韵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青弦的令牌,断口的星力残留和引动兽潮的波动一模一样。”
“不可能!”阿蛮猛地攥紧重锤,锤身的土黄色星纹嗡嗡震颤,“青弦上周还帮我疏导紊乱的星力,他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土系天赋!”
她鼻尖通红,却死死瞪着卫韵芝,“您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说不定是您……”
“是我什么?”卫韵芝突然抬眼,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是我引凶兽来杀自己哥哥,还是我故意把令牌丢在那里栽赃?阿蛮,你最好搞清楚,现在淌血的不止你一个。”
卫韵芝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肩胛处狰狞的咬痕:
“刚才要不是小影用把我藏进石缝,现在我已经成了噬魂蝙蝠的粪便!”
小影被点名,瑟缩了一下。她指尖的青纹还在微微发烫,那是强行催动“隐纹”的后遗症。
“韵芝阿姨说得对……我当时看见那令牌了,就在三只噬魂蝙蝠的巢穴里,上面还缠着青弦常用的银丝结。”
阿蛮的重锤“哐当”砸在地上,震落一片石屑。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咬着牙别过脸。
谁都知道,青弦的银丝结是用星纹蛛丝编的,上面还嵌着他特有的月牙纹,全学院独一份。
沈星槎突然抬手示意安静。
岔路口的阴影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刻意压制的星力波动。
沈星槎缓缓抽出卫昭临走前塞给他的软剑,剑身泛着冷冽的银光——这是一柄“星纹·流霜”,剑柄处刻着学院的云纹徽记,只有核心学员才能佩戴。
“是我。”卫昭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
卫昭走出来时,众人倒抽一口冷气——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垂下,袖子被血浸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手肘划到手腕,伤口边缘泛着和卫韵芝令牌上一样的紫黑色。
“您受伤了!”沈星槎上前想检查伤口,却被卫昭避开。
卫昭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星槎脸上:“青弦在汇合点。”
他的声音很沉,“我刚才绕路去看过,那里布置了聚兽阵,阵眼就是他常用的星纹灯。”
阿蛮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岩壁上。“聚兽阵……那不是用来吸引凶兽,供学员历练的吗?怎么会……”
“怎么会用来对付我们,是吗?”卫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因为我们这些,挡了某些人的路。”
卫昭看向沈星槎,“你还记得三个月前的星纹大赛吗?青弦说你的破妄纹有反噬风险,劝你放弃参赛。”
沈星槎脑子里一道惊雷劈过,猛地想起那茬。当时,他就觉得邪门,自己的破妄纹一向稳如磐石,怎么会莫名被扣上风险标记?
如今想来,后背一阵发寒。
是青弦。
从那时候起,那混蛋就已经在背后捅刀子了。
“还有老周……”卫韵芝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上月去质问青弦关于星纹矿脉的事,回来就突发恶疾。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老周的星力修为怎么可能突然失控……”
“因为,他发现了青弦私吞矿脉的事。”卫昭接口道,“我偷听到青弦和后勤的王长老通话,说要清理门户,还提到了上面的大人。”
溶洞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滴水声在空旷中回荡。
每个人心里都翻江倒海——那个总是笑眯眯给他们讲星纹历史、在他们受伤时第一时间送来丹药的青弦主任,那个被院长称为“”学院基石”的青弦,竟然是个潜伏多年的内奸?
“不对。”沈星槎突然开口,“他的动机是什么?青弦在学院地位尊崇,就算私吞矿脉,也犯不着冒险杀我们这些学员。”
卫昭的目光沉了下去:“因为我们是天选者。院长说过,我们这届学员里有能解开上古星纹的人,而青弦效忠的势力,一直在找这样的人。”
“天选者……”小影喃喃道,“难道是星槎哥?你的破妄纹能看透任何星纹禁制,不就是……”
沈星槎的心猛地一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青弦要针对自己了。
破妄纹不仅能看透禁制,还能破解一切伪装——包括青弦隐藏的真实身份。
岔道口忽然荡起一缕笛声,调子耳熟得让人心头一紧——是青弦平日里吹惯了的《星夜曲》。
可这回笛音里,像缠着诡异的魔力,悠悠地往耳朵里钻,人听着听着就开始天旋地转。
“不好!是迷魂音!”卫昭低喝一声,抽出腰间的匕首划破掌心,鲜血滴在软剑上,剑身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快用星力护住心神!”
众人慌忙照做,却还是有人抵挡不住。
一个低年级学员晃了晃身体,眼神变得迷茫,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拦住他!”沈星槎大喊着冲过去,却被那学员猛地推开。
只见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喃喃道:
“主任在叫我……他说要给我最好的星纹……”
“噗嗤”一声闷响,那学员脚还没迈出几步,蚀骨蚁群便从暗处狂涌而出,瞬间将他吞没。
惨叫声刚迸出来就被生生绞碎,戛然而止。
风过处,只剩一地白骨,干干净净。
笛声停了。
青弦的声音在岔路口响起,依旧是那温和的语调,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沈星槎,别躲了。我知道你在里面。”
沈星槎握紧软剑,掌心的星力疯狂运转:“青弦,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青弦的声音带着笑意,“重要的是,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周玄那老家伙死前还在念叨你呢,说可惜了一块好料子。”
“你闭嘴!”沈星槎目眦欲裂,破妄纹在眼底悄然浮现,“周叔是为了保护我们才……”
“保护?”青弦嗤笑一声,“他不过是在赎罪罢了。当年若不是他把你父亲的星纹图谱交给我,你以为我能在学院待这么久?”
沈星槎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父亲的星纹图谱……那不是在十年前的大火中烧毁了吗?
卫昭拍了拍沈星槎的肩膀,低声道:“别信他的话,他在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青弦的声音带着戏谑,“卫昭,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你父亲为什么会突然?还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你母亲留给你的星纹玉佩,那上面刻着的,可是能召唤上古神兽的唤灵纹啊。”
卫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软剑的手微微颤抖。
母亲的玉佩……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纪念品。
“还有你,卫韵芝。”青弦的声音转向卫韵芝,“你以为你偷偷调查我,我会不知道?你父亲留下的那本矿脉记录,现在就在我手里。哦对了,卫清身上的守心纹,可是我亲手给她刻的,你说要是我动动手脚……”
“你敢!”卫韵芝厉声喝道,星力在掌心凝聚成尖锐的冰锥,“青弦,有什么冲我来!”
“别急啊,我们慢慢玩。”青弦的声音里满是恶意,“现在,你们面前有两条路。向左,是通往聚兽阵的捷径,那里有你们心心念念的安全区。向右,是死路一条,尽头是万丈深渊。你们选吧。”
溶洞里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青弦的陷阱,可向左有聚兽阵,向右是深渊,根本无路可逃。
沈星槎深吸一口气,破妄纹在眼底流转。
他看向两条岔路,突然发现右侧的岩壁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剑刻下的。
那划痕新得刺眼,断口边缘还黏着一层薄薄的星力残屑,在暗处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冷光。
沈星槎蹲下身,指尖悬在划痕上方半寸,一股凛冽的寒意刺得指腹发麻。
空气里残留的星力波动细碎而锋利,像无数看不见的冰针在扎手。
是流霜剑。
这世上学流霜剑法的人不少,可每一道剑痕都会留下剑主独有的星力印记,就像笔迹,改不了,也冒充不来。
卫昭的星力,他太熟了。
那种冷到骨头缝里的寒,带着一股子孤绝的锋锐,在训练场上不知挨过多少回。
眼前这道痕里,星力凝而不散,棱角分明,正是卫昭那手“宁折勿弯”的起手式留下的。
只有他,出剑时从不留余地。
“向右走!”沈星槎突然喊道,“右侧有生路!”
众人一愣,看向沈星槎。
“相信我!”沈星槎的目光坚定,“青弦在骗我们,右侧才是安全的!”
卫昭看着沈星槎,突然点了点头:“我信他。”他率先朝着右侧走去,软剑在前方探路。
卫韵芝犹豫了一下,也带着卫清跟了上去。
阿蛮和小影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走进右侧通道时,身后传来青弦气急败坏的吼声:“沈星槎!你找死!”
通道里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头顶的岩石不断坠落。
沈星槎回头一看,只见青弦的身影出现在岔路口,他手中握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诡异的兽纹——操控凶兽的“控兽令”!
“给我追!”青弦怒吼着,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
通道深处传来凶兽的嘶吼,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快跑!”沈星槎大喊着,带头朝着通道深处跑去。
众人拼命奔跑,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沈星槎一边跑,一边用破妄纹观察四周,突然发现前方的岩壁上有一道暗门。
“这边!”沈星槎大喊着,用软剑撬开暗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
“快进去!”沈星槎催促道。
众人依次钻进通道,沈星槎最后一个进去。
他刚要关上暗门,就看到青弦带着一群凶兽追了过来。
“沈星槎,你跑不掉的!”青弦狞笑着,手中的控兽令发出黑色的光芒。
沈星槎冷笑一声,突然催动破妄纹。
青弦身上的伪装瞬间被看穿,露出了他原本的面貌——
一张陌生的脸,左眼是诡异的紫色兽瞳!
“你果然不是青弦!”沈星槎大喊着,关上暗门,并用星力将门锁死。
通道彻底黑了下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道道压低了又压不住的喘息,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像困兽在喉咙里滚动的低吼。
沈星槎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撞,指尖因为刚才的死里逃生阵阵发麻。
“暂时安全了”——
这五个字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咬着牙摁了下去。
暂时的。
他比谁都清楚,青弦绝不会收手。
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留活口。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眼底的狠劲反而烧得更亮。
黑暗中,沈星槎的手慢慢攥紧搁在膝头的剑柄,指节攥出咯咯的声响。
血债、杀意、被暗算的账,一桩桩都在胸口翻涌着,压过了恐惧,压过了喘息,在这片窒息般的漆黑里,撕开一道猩红的火苗。
他们必须在绝境里撕出一个反击的口子,哪怕只有一线。
“星槎哥,我们现在怎么办?”小影的声音带着颤抖。
沈星槎握紧手中的软剑,眼神坚定:
“我们要找到青弦的老巢,拿到他背叛学院的证据。然后,为死去的人报仇!”
通道深处,传来隐隐的风声。
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