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起来的时候,沈星槎刚端起那杯凉透的茶。
“这声音不对,不是平时演练那种有节奏的嗡鸣,是疯了似的乱响,一声叠一声,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刮玻璃。”
沈星槎将茶杯往桌上一撂,人已经站起来,旁边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弹起身,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啸。
没人顾得上扶,全冲出去了。
监控中枢的门被撞开,热浪和警报声一起糊上来。
整面墙的灵能屏幕,原本是柔和的蓝,星河一样缓缓流转,现在全红了。
猩红,刺眼,像有人拿刷子往上泼了一层血。
警报灯一闪一闪,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忽明忽暗的红。
老周扑到操作台前,手指往光幕上一划,几十个分屏同时弹出来。
他额角的汗珠子“啪嗒”砸在台面上,声音发紧:
“三十七个主星纹节点……同时,同时遭到攻击。西北、东南、中原、苗疆,全他妈是,一个没落下。”
屏幕上的画面,切得飞快。
西北荒漠那个节点外头,黑压压全是人。
那些归一者清一色黑衣,站在风沙里,抬手结印,掌心的黑色纹路像活物一样往护罩上爬。
护罩早就裂了,裂缝像蛛网往四面扩散,里面值守的人还在死撑。
有人嘴角已经见血了,有人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在往护罩里灌灵力。
更瘆人的是节点外围。
画面切到东南沿海,一个繁华的夜市街边,倒了一地的人。
卖烤串的老太太、放学回家的孩子、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全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他们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黑的,细的,像蚯蚓一样从脖子爬到脸上,钻进眼眶,钻进嘴角。
等他们再站起来的时候,眼神已经空了,直愣愣的,木木的,朝着节点的方向走,走得像提线木偶,像一群被抽走灵魂的行尸。
阿蛮的声音劈了:“伪星纹……这是成片感染!以前是零星几个,现在是整片整片地……”
她说不下去了,手紧紧攥着操作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小影盯着屏幕里一个孩子。
七八岁,背着小猪佩奇的书包,脸上的黑纹还没完全消下去,人已经走到那些归一者前头,成了肉盾。
小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手里的皮影丝线攥得死紧,硌得掌心生疼,但她没松手,就那么攥着,像攥着什么不能放的东西。
“他们什么都没做啊……”小影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警报声盖住,“那还是个孩子……”
青弦站在她旁边,抱琴而立,没说话。
但他的眉峰紧蹙着,琴身泛出幽幽冷光,那是灵力不自觉外溢的征兆。
他的手按在琴弦上,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琴身,琴冷得像冰,但手心的汗已经把琴身濡湿了一块。
沈星槎死死盯着屏幕,目光从一块屏幕移到另一块,又移回来。忽然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向其中一处画面:“老周,放大。”
老周立刻操作,画面局部放大。
西北荒漠那处节点外,那些归一者结印催动的星纹。
不是普通那种杂乱无章的纹路,是有轮廓的,有卷草,有飞天,有莲纹,还有回纹。
整整齐齐,流畅华丽,像刻在莫高窟洞壁上的东西,带着千年古韵,却暗藏杀机。
敦煌的笔法。
老周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敦煌纹样……是卫昭那边的星纹手法。他人在这儿,主力却在全面进攻星纹节点!”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落在卫昭身上。
卫昭站在门口,脸色刷的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是我下令总攻……我离开之前,只让他们按兵不动。我说的是按兵不动,等我消息。”
“可他们动了。”沈星槎转过头看他,声音不冲,不急,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在卫昭身上。
“你的人,只听你的指令。你以为你说按兵不动,他们就真的按兵不动?你觉得你走了,他们就会停下来等你?卫昭,你一手建立这个势力,一手教出这些人,他们什么脾性,你不清楚?”
卫昭没吭声,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快掐进了肉里。
“他们比你更偏执,更激进。你觉得按兵不动是等待时机,他们觉得按兵不动是你心软了,他们得替你执行你没说完的命令。”
沈星槎盯着他,“你当初怎么走极端的,他们就比你更极端。你纵容的后果,现在全天下都在替你承担。”
卫昭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的确没想过会这样。”
“没想过伪星纹铺天盖地感染普通人,没想过那些孩子眼神空洞地往前走,没想过自己一手建立的东西,会在自己离开之后,走到这种地步。”
可那些人是他教的,那些阵法是他传的,那些星纹手法,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从他的手出去的。
卫昭教他们的时候,只说“这是力量,是武器,是改变世界的钥匙”。
他没说这力量用不好会害人,他没说这武器会指向无辜者,他没说这钥匙打开的门后面,是万丈深渊。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被他教出来的人,用他教的纹路,去摧毁他曾经也想保护的普通人。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星槎看着卫昭,几秒之后,移开了目光。深吸一口气,走到那面巨大的屏幕前。
屏幕上,三十七个节点还在被攻击,普通人还在被感染,那些裂痕还在扩大。
警报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沈星槎转过身,面向屋里所有人。
老周还在操作台上,手指在光幕上飞快滑动,但眼睛已经抬起来了,看着他。
阿蛮还攥着操作台的边缘,指节发白,但眼神也在看他。
小影眼圈还红着,手里的皮影丝线缠得乱七八糟,但她没低头去解,就那么抬着头看着他。
青弦抱着琴,琴身的冷光已经稳定下来,也在看他。
卫昭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拳头攥得死紧,也看着他。
沈星槎开口了。
声音不煽情,不激昂,不高亢,就那么平平静静地,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死守节点,守不住的。”
“他们有三十七个点同时进攻,我们人手就这么多。他们死一批人,还能再感染一批普通人补上。我们死一个人,就少一个人。”
“所以,我们不守了。”
他走到操作台前,手指点在屏幕上,点在那个西北荒漠的节点上。
“我们,要主动出击。”
“卫昭,让你亲眼看看你的人干的事,让你彻底清醒。”
沈星槎又点向东南沿海那个节点。
“也让那些归一者看清楚——我们不是只有挨打的份。他们动普通人,我们就动他们。他们以为普通人是盾牌,那就让他们看看,这盾牌到底护得住谁。”
沈星槎又点向中原腹地那个节点。
“把所有能打的、能救人的、能布阵的人全叫起来。半小时之内,我要看到所有人到齐。老周,你现在就发消息。”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猛点头,手指在光幕上狂点,调出通讯频道。
“阿蛮,你去清点装备。防护服、灵能补给、急救药品,全带上。这次出去不是演练,是玩命,别让任何人空着手走。”
阿蛮松开攥着操作台的手,转身就跑,鞋跟砸在地上咚咚咚响。
“小影,你去通知后勤组,让他们把传送阵准备好。我们要去的不是一处,是三处,传送阵得轮流转,不能断。”
小影抹了一把眼睛,把手里缠乱的皮影丝线,三下两下重新缠紧,点点头,也跑了出去。
“青弦。”
青弦抬起头看沈星槎。
“你跟第一组走。你琴声能压制伪星纹,那些被感染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青弦没说话,只是把琴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抱成战斗的姿势。
沈星槎最后看向卫昭。
卫昭还是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拳头攥得死紧,整个人像十字架一样,钉在那里一样。
沈星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卫昭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沈星槎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那么拍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沈星槎从他身边走过去,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卫昭,你要是真想赎罪,就跟上来。看看你教出来的人,看看他们做的孽,然后亲手把它了结。”
卫昭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警报还在响。
屏幕上的猩红还在闪烁。
那些被感染的普通人,还在往前走。
卫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画敦煌星纹的时候。
那时候他蹲在莫高窟的洞窟里,借着从破洞口漏进来的一线阳光,一笔一划描着壁画上的飞天。
他那时候想,这纹路真美,真流畅,要是能把它变成灵力阵法,该多好。
他那时候没想过,这纹路有一天会刻在普通人的皮肤底下,会让他们眼神空洞地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抬脚,跟了上去。
监控中枢里,老周还在发消息,手指在光幕上飞快滑动。
屏幕上,三十七个节点的画面还在切,攻击还在继续,裂痕还在扩大。
但通讯频道里,一条条回复已经开始往回弹:
“收到。”
“马上到。”
“装备清点完毕。”
“传送阵预热中。”
“第一组集结完毕。”
警报还在响,但听起来好像没那么刺耳了。
老周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骂了一句:
“操,这下真玩命了。”
但他没停手,还在继续发消息。
窗外,夜色正浓。
但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开始泛起微微的光。
不是天亮。
是传送阵预热的光芒。
那是他们即将冲出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