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外,惨叫叠着惨叫,一层压一层,像有人在撕布,撕完一匹又一匹。
沈星槎冲出去,迎面撞上一双眼睛。
是那个在晒谷场扒拉水泥地的中年男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眼白消失了,整颗眼球灌满了灰雾的颜色,浓的,活的,在里面翻涌。
他正掐着一个女人的脖子,指甲嵌进肉里,指节发力。
女人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是惨叫了,是气管被压扁之后,漏气的嘶嘶声。
眼睛里的灰,在替他们认路。
每一个曾经游荡的、空壳一样的人,此刻全被同一种东西拧紧了发条。
他们不认得手里掐着的、嘴里咬着的、膝盖压着的是谁——爹娘,妻儿,邻居。
灰雾灌满了眼眶,也灌掉了最后一点人的形状。
林晚星拔腿冲过去,检测器在袖子里疯鸣。
她看见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骑在自家老人背上,手指正往老人眼窝里抠。
那孩子低头看她,咧嘴笑了,灰眼睛。
“高阶蚀魂!”林晚星看着窗外那些从雾中凝聚成形的黑色影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它们在吸收污染!”
沈星槎刚想拽着赵坤突围,就见十几个手持电棍的安保人员,从车间两侧涌了出来。
将他们团团围住。
车间顶上的管道,忽然开始往下淌灰雾。
一绺一绺挂下来,像有东西在天花板那头流涎。
地面上,新织成的绣纹正在动。
牡丹从布料里拱起来,花瓣一瓣一瓣翻过地面,沾着油污和铁屑往前爬。
游鱼的鳍变成了脚,啪嗒啪嗒拍在水泥上。
祥云扭成团,像剥了壳的蜗牛,拖着湿漉漉的灰迹。
都朝着他们来的。
“留得青山在……”林晚星拽了拽沈星槎的衣角,用符咒逼退靠近的纹样,“我们得先出去!”
窗外灰雾压下来了,一层叠一层,稠得像是有人在往集镇上倒水泥。
村民的惨叫从雾里扎出来,一声接一声,被蚀魂追着咬,跑不掉。
沈星槎收回视线,手背上青筋暴起,短刀在掌心里转了个向。
他看向赵坤。
没说话。就一眼。
赵坤嘴里的狡辩全噎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往后踉了半步——
沈星槎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审判。
冷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像深冬湖面下的冰层,没有裂,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坤后背撞上操作台,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挪开视线,但动不了。
沈星槎收回目光,转向车间外那片灰雾。
刀尖朝外,人已经迈出去了。
“走!”
沈星槎一脚踹开侧面的防火门,拉着林晚星冲进了弥漫着灰雾的厂区小路。
身后,纺织机疯狂运转轰鸣,蚀魂兴奋嘶吼,还有赵坤那令人作呕的笑声。
林晚星回头,正好看见那个小女孩的平安锁,在眼前活生生分解成一蓬灰雾。
金属在空气中溃散,最后一丝光从小女孩瞳孔里灭掉——空的,连“空”字都被拔走了。
指甲掐进掌心,皮破,血出。
她咬紧牙,满嘴铁锈味,硬是把冲到嗓子眼的喊叫吞了回去。
疼才能站稳,疼才能不崩。
“我们会回来的。”沈星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冷硬,“不仅要毁了这破厂,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是机器永远也替代不了的。”
灰雾吞掉了沈星槎半个身子。
沈星槎没退。
他站在车间门口,背影钉在灰雾和惨叫之间,像一块被凿进地面的碑。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攥紧了手里的符咒,指尖还在渗血,血渗进符纸,符纹亮了一瞬。
风穿过铁丝网,呜呜地响。
不像叹息。
像有人在雾深处哼一首失传的绣调,断断续续,找不着调了。
他们撤出了集镇。
身后,那个叫“锦绣加工厂”的地方,还在吞吐灰雾,烟囱不紧不慢。
车间里,纺织机没停。
传送带上,新一批纹样正被吐出来——牡丹、游鱼、祥云……
每一幅都端端正正,每一幅都像一张脸。
而灰雾深处,有东西比厂房更大、更安静、更耐心。
它不追,不急。
它知道他们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