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良渚基地哨塔的水泥基座。
卫昭的刻刀，正走完第三圈樟木纹。
松脂味刺鼻，防熵药剂的铁锈气糊在嗓子眼。
凿子突然吃不住力，榫卯自动松了半厘。
缝里黑浆冒头，不像是渗，像是往外挤，顺着雕花的沟回往下爬。
“小队该定名了。”
艾草压进青铜药臼。沈星槎的掌心刚碾下去，碎屑在医疗箱上，自主排成了护心图的形状。
就1秒。
那些草屑弹飞，每一粒都变成一张人脸，干枯的嘴皮子在动，反反复复就那句——
“织星者……断脉者。”
声音，像从地底挤上来的。
林晚星的绣绷“哐当”砸地。
双面苏绣的星鸟翅膀逆向缝合，背面神人兽面纹的眼眶淌出血丝。
她伸手去扯，丝线突然绷紧如刀，割破的指尖滴出血珠，竟被纹样瞬间吸成黑色。
“它在模仿我们的纹样！”
林晚星盯着虎口。
神徽边缘有东西在往外冒——蜂窝状，六角形一个叠一个。
阿蛮撞开房门。
袖口撕破的地方，露出的伤口上，同样的纹路正往皮肤里嵌。
阿蛮左臂的陶土护臂已融化大半，露出底下被熵雾灼出的孔洞：
“三号了望塔没了！老张连人带塔，变成会动的泥浆！”
阿蛮突然将陶土狠狠砸在地上。
泥坯裂开的纹路里渗出黑雾：
“怕个球！当年修云冈石窟，工匠们凿到第8层，才发现岩层里全是水，还不是硬生生用糯米灰浆堵上了？”
她赤脚踩在地面，每步踏出摩崖石刻的云纹，将蔓延的灰雾钉在原地，“防御阵在自溃，污染顺着恐惧，钻进纹样了！”
营房顶上的木板，被什么扯裂了。
小影抱着皮影灯滚进桌底。
幕布上，那些驴皮小人还在互捅，刀剑捅进去，拔出来，伤口往外冒灰雾。
雾不散，在幕布上攒成一张巨脸——
左半边是木雕斗拱的榫卯结构，右半边是昆曲脸谱的油彩，正从破洞里往下看。
“它们在学我们的战术！”
小影的话音没落，皮影活了。
小人挣脱幕布，镂空的纹样一块块掉到地上，拼成一条路线。
北上，一直北上，终点是一团墨。
墨在蠕动，泛着蚀魂才有的灰光。
瑾婳猛地扣碎铜镜。
镜面裂开的刹那，她描画的脸谱从纸上飘起，朱砂嘴唇咧开诡异弧度：
“动态屏障……该换主人了……”
胭脂盒砸过去的瞬间，脸谱融成血水，顺着地板缝，钻进沈星槎的医疗箱。
针囊突然破了。银针一根根浮起来，在空中拧成蛇形，针尖转向瑾婳，对准咽喉。
“人阵合一！”
卫昭把崩断的刻刀送进掌心。
血溅上樟木，那些正往外爬的黏液猛地定住，凝成一层硬壳。
他盯着榫卯。
它们在往回咬，一齿一齿地合拢。
“阿蛮，镇山纹锁地！”
“星槎，草药图谱导气！”
阿蛮咬破舌尖，血沫喷在残缺的护臂上。
蜂窝状伤口猛地迸出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赤脚往前踏出一步，脚下云纹炸开，像钉子一样，把翻涌的灰雾钉死在地上。
“瑾婳！用《唱论》调门震碎污染！”
阿蛮回头吼了一嗓子，嗓子眼里还滚着血，
“你的屏障能锁规则！”
沈星槎伸手，一把接住那蓬射向瑾婳的银针。
三根针穿透手掌，从掌背冒出来。
沈星槎没缩手，草药图谱的金光顺着血脉冲出，在瑾婳周围唰地织成一张药网。
瑾婳亮嗓。
昆曲水磨调在营房里拔起来。
每一个转音都激起金色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扑来的脸谱撞上声波，从油彩的边角开始碎，一寸一寸崩成粉末。
“小影，照东南角！”瑾婳在换气缝里喊，“灰雾在啃地脉节点！”
小影在地上滚了半圈，调整灯影。
驴皮小人举着刻刀冲向幕布角落。
那团人形灰雾盘踞在那里，无数只手从身体里伸出来，正扒拉着地缝。
“晚星！借苏绣线！”
林晚星咬住线头，一拽，丝线绷直。
星鸟突然调转喙部，对着她流血的指尖，狠狠啄下去。
丝线吸饱了血，赤红，像活蛇一样往灰雾的方向缠过去。
神人兽面纹顺着线游走，一路游，一路烙——
灰雾表面冒起青烟，被烫出一道一道印记。
“卫昭先生！斗拱锁形！”
卫昭踩着云纹跃上桌台。
断刃划破空气，樟木上的木雕整体脱落，一块块飞到灰雾头顶，咔咔拼成闭合的斗拱结界。
“星槎，落针！”卫昭额角青筋暴起，结界正被撑得变形，“用《灵枢经》锁脉针！”
银针落下，七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精准刺入斗拱的七个节点。
草药图谱的金光，顺着针尾灌进去。
灰雾发出一声尖叫，像玻璃被捏碎的那种，在结界里猛地收缩，缩成一团跳动的泥浆。
挣扎停了。
泥浆表面慢慢浮出一样东西——铁皮收纳匣。匣面上刻着三个字：
织星者。
防熵雾药剂特有的银光，正从字缝里往外渗。
“基地装备？”
林晚星指尖刚触到匣盖，外面突然涌来震天的哭喊。
营房外，留守的匠人们，举着护符跪在特种车旁。
他们亲手织造的信物正在冒烟。
苏州老师傅的缂丝放针盒里，12枚金针断了9根。
“他们在替我们挡污染！”
阿蛮的陶土护符，从车底滚出来，云冈岩芯的粉末在里面发光。
“老张把最后力量灌进护符了！”
卫昭冲出去，收纳匣砸在特种车引擎盖上。
6只木盒弹开的瞬间，护符同时迸出金光——
木雕斗拱嵌进车头，草药图谱铺满油管，苏绣丝线缠住轮胎，皮影灯影护住底盘，摩崖石刻垒起车壁，昆曲脸谱罩住车窗。
整辆车发出龙吟般的轰鸣，灰雾被震退三丈。
“快上车！”
沈星槎的嘶吼被罡风撕碎。
他铁钳般扣住林晚星的手腕，将她甩向改装列车的装甲厢门。
惯性让林晚星踉跄撞进车厢，怀里的绣架“哐当”散落，流光溢彩的苏绣丝线，如活蛇般猛地窜出——
这是瑾婳用千年蚕丝炼制的“千丝绕”，能感知主人危机，此刻却死死缠住了车门外，那个佝偻的身影。
是教林晚星盘金绣的老师傅。
老人半个身子已被灰雾侵蚀，皮肤正化作僵硬的陶瓷质感。
他低头看着腕上越缠越紧的丝线，竟笑了，枯槁的手指捏起绣针，轻轻一挑——
72道盘金结应声断裂。
断针在昏暗光线里划出微光，像一颗逆飞的流星。
“老师傅！”
林晚星扑向车门。
老人没有看她。
他颤抖地举起那枚传承三代的绣针，针尖精准地指向北方。
嘴唇翕动，喉间只发出陶瓷崩裂般的细碎声响，说不出一个字。
唯有怀里那枚绣了10年的护符无风自动，划过一道弧线，轻轻落进林晚星掌心。
林晚星低头，护符背面的“家”字正在滴血。
那是用真正的金丝盘绕而成，此刻金丝如血管般搏动，渗出的竟是温热鲜红的血。
护符在燃烧自己的“灵”。
“他要我们往北走！”瑾婳从驾驶舱回头，声音罕见地发颤，“北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