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把最后一批陶土卸在场地中央的时候，整个人是滚进土堆里的。
袖子卷到胳膊肘，裤腿挽过膝盖，光脚丫子踩进湿陶土里。
“啪唧”一声，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溅了她一腿。
她站稳了，回头冲那群缩在屋檐下的大人小孩一扬下巴。
那神情，怎么说呢，像个泥猴子将军：
“愣着干嘛？搬！”
村民们这才动起来。
陶土一筐一筐往里倒，阿蛮站在土堆顶上指挥，左手指东，右手指西，脚下也没闲着——她开始踩了。
赤脚踩陶土是有讲究的。
不能瞎踩，得踩出纹路。
阿蛮闭上一只眼，脚底板一落一起，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湿泥在她脚下塌下去又弹回来，凹痕连成线，线再绕成圈，竟然真的走出了山河篆的底纹——
山脊的棱，河湾的弯，一笔一划都是踩出来的。
土台堆到半人高的时候，边缘开始冒东西了。
是草芽。
嫩绿的，细得像绣花针，一根一根从陶土缝隙里往外钻，顶着泥珠子，在暮色底下发着淡绿的光。
连成了一圈，像谁给土台镶了一道会发光的边。
阿蛮弯腰抓了一把陶土，转身就朝人堆里走。
她瞄上了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小丫头辫子上还缠着灰布条——
家里怕是刚出过事，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衣角不撒开。
阿蛮蹲下来，二话不说把陶土塞进她手里，然后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包住那只小手。
“捏泥巴跟捏面团不一样。”
阿蛮的声音低下去，但不是在哄人，是真的在教，
“你别使劲，先听。泥块在你手心里，你心跳一下它就动一下，你感觉到了没？”
小姑娘瞪大眼睛，显然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阿蛮不急，她握着那只小手慢慢揉，一圈，两圈，掌心贴着掌背，体温透过陶土传过去。
第三圈的时候，小姑娘突然吸了口气。
陶土发烫了。像有个小火苗在泥心里点着了。
小姑娘的手跟着那股烫劲儿抖了一下，但阿蛮没松手，反而揉得更稳。
“来了。让它动。”
小姑娘不笑了，嘴巴抿成一条线，手上歪歪扭扭，捏出个四不像的泥团。
可就在那团歪泥巴的表面，真的浮出一点光——
米粒大，土黄色，忽闪忽闪的，像只刚睁眼的萤火虫。
“咯咯咯——”小姑娘笑出声来，那笑声脆得，把屋檐下一只打盹的麻雀都惊飞了。
她辫子上的灰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滑下来，落在阿蛮的光脚背上。
场地的另一边，瑾婳已经把家当铺开了。
不用桌子，就蹲在地上，倒扣了几个粗瓷碗，碗底凹进去的那一圈，正好当颜料碟。
靛蓝倒进左边那个，朱红倒进右边，两种颜色在碗底慢慢晕开。
浓的浓淡的淡，交界的边缘泛出紫来。
那颜色，像窑口刚开的时候，天边烧出来的那道霞光。
瑾婳也不招呼，就蹲在那儿，用指尖蘸着颜料等。
等的工夫，眼睛早瞄上了柱子后那个男孩。
那孩子，缩在最深的阴影里，脚尖踩着脚跟，半边身子藏在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额头、一只眼睛、半个鼻子。
指甲缝里全是窑灰，黑乎乎的，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小男孩不出声，也不过来，就那么盯着瑾婳手指上的靛蓝看。
瑾婳没朝他招手，甚至没正眼看他。
她只是把蘸了颜料的手指抬起来，对着夕阳照了照。
那靛蓝被光照透了，亮汪汪的，像一小片夜空的碎片。
柱子后的男孩动了一下。
瑾婳还是没看他，但嘴角翘起来了。
她把手指放回碗底又蘸了一下，这一回蘸的是朱红，靛蓝混着朱红在指尖调出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然后，她终于转过头去，朝他晃了晃那根手指：
“过来。”
两个字，不哄不劝，像叫自家弟弟。
男孩磨蹭了三步路的工夫才挪到她跟前。
瑾婳没说他，也没笑他缩脖子的样子，只是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眉心。
点上来了。
凉的。
但凉得不刺骨，反而像夏天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皮贴在脑门上，透心却不冰人。
男孩下意识要往后躲，瑾婳的另一只手已经扶住了他的后脑勺，不重，就搁在那儿，让他退不了。
“别怕，”她手指在他眉心揉开那个点，“这是‘镇煞星’。”
“镇——煞——星。”男孩跟着念了一遍，念得磕磕巴巴，显然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瑾婳把旁边一片碎瓷捡起来，擦干净，举到他面前当镜子。
靛蓝为底，朱红勾边，眉心那一点纹样端端正正，不像画的，像嵌进去的一颗小星星。
“画了它，妖魔鬼怪就认不出你了。”瑾婳把瓷片翻过来，让他从另一个角度再看一遍，“它们看你，就只看见这颗星，看不见你。”
男孩盯着瓷片里自己的倒影，半天没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后背挺起来了。
就那么一下，从脚后跟到后脑勺，整个人往上拔了一截。
他转过身去看场地上还在踩陶土的阿蛮，去看那圈发光的草芽，看那些开始尝试捏泥巴的大人小孩，然后他跑了过去。
跑到一半，还回头看了瑾婳一眼。
瑾婳已经蹲回去调颜料了，没抬头，但手指在碗底画着圈，靛蓝和朱红又晕开一朵新的颜色。
场地中央，土台边缘的草芽又长了半寸，淡绿的光连成完整的一圈，映在踩泥巴的阿蛮脚边，也映在每一个笨手笨脚捏陶土的村民手上。
那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已经捏出第二个泥团了，这回不是歪的，虽然也不圆，但那上面浮着的光点，从米粒变成了豆子。
阿蛮踩着山河篆的步子没停，脚底下又踩出一条新的纹路。
她一边踩一边哼起调子来，没词，就“咚咚哒、咚咚哒”的，刚好和她脚底板拍泥巴的节奏合上。
那节奏跟心跳差不多。
咚。哒。
咚。哒。
沈星槎在晒谷场的石板上画图。
草药汁混着他的血珠在石面晕开，画出的经络图谱，竟与地脉光轨的走向重合。
“艾草捆在手腕，苍术塞在衣襟，”
他边画边扯着嗓子喊，军靴碾过药渣的声音像在擂鼓，
“记住了——这些草比你们家的门闩靠谱，能把熵雾挡在三里外！”
卫昭靠在窑壁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天工开物》，书页间夹着的定窑残片正在发光。
他叫过几个曾是窑工的老者，指尖在残片的弦纹上慢慢滑动：
“纹样不是死的，就像烧窑要看火候，你们往瓷坯上刻的水波纹，添两笔就能变成护纹……”
老者们的旱烟杆磕地，闷响三声。
第三声没落定，有人拍大腿就站了起来，膝盖嘎嘣一响，烟袋锅子脱手甩出去，火星溅在碎瓷片上。
嗤一声，火顺着裂纹爬，左拐右拐，接上，一个防御阵烧成了。
老头把烟杆捡回来，叼上，旁边有人哼了一声，伸过烟杆借了个火。